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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道者(觉应居士)

唯有极于情者,才能极于法;唯有忠于爱者,方能忠于佛。

 
 
 

日志

 
 

【转载】绝句的十六种结尾法  

2017-04-03 14:25:59|  分类: 文学知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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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句体小句促,要写得好写得耐人寻味,工夫全在结尾。尾联的結句是全诗点晴结穴之所在,历来为诗家所重。唐代以来的诗评家,对绝句的结句有诸多评析,但大多止于一鱗半爪,缺乏整体观察。笔者多年涉猎绝句,于历代诗人尤其是五七绝好手的结句习惯感受良深,特撮摄出来说与读者共识。

绝句是定型于唐代的诗体,属近体诗的一种。因而举凡近体诗的写作方法,也一样适用于绝句。但绝句毕竟又有自身的特点,因而又略有不同。比如说“卒章显志”、“首尾呼应”这些在诗文中普遍运用的结尾,在绝句中也有使用,白居易就提倡“卒章显志”,其绝句也大量使用这种方式作结。但绝句因其体小容量小,除了首联就是尾联,主题难以延伸,如果收结用“卒章显志”,主题一点出来便容易“词意俱尽”,显得诗意浅白。所以历来的诗评家多讥白诗过于浅露。但白居易主张诗要大众化,要的正是这种浅白风格。因此也不能一慨而论说浅露一定不好。写诗不能千人一面,绝句也不能只有含蓄尽玩深沉的一种风格。但多数人都说好的、在民众中留传最广泛的绝句,就是风格的主流,就是我们所要研究的重点。以此,我们逐一剖析,即可看到历代诗人在写作绝句中,如何巧妙地处理结尾。

概括来说,有以下十六种结尾方法。

1 以景结情,浑含不尽

    诗的灵魂,一在情一在景。情由景生,景与情合,情景交汇,景情相融,诗意方生。所以古人说“诗咏情性”、“诗惟情景”。清人袁枚《随园诗话》谓“诗家两题,不过‘写景、言情’四字”。写景、言情要在绝句区区四句中充分展开,似无可能。倘一意为之,又难免堆垛和平舖之嫌。因之,或寓情于景,或景融于情,或景现而情隐,或情浓而景淡,通常便成为绝句较多採用的表现手法。我们知此,通读唐人绝句时,便可明白为何大多绝句圴以写景为主。诗人的写景,其实也蕴含言情在内。但要构思得巧妙,方称佳作。以景结情,更是历代诗评家称誉最高的结尾技巧。

以景结情,妙在情未说出却以景断之,是为含蓄。

试看王昌龄《从军行》七首之二:

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

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此诗的前三句浓笔写情,从军中宴乐的“换新声”入手,但怎么换也摆脱不了边关的“旧别情”,这种扰得人心烦乱的“边愁”总奏个没完没了,那“听不尽”的到底是怨?是恼?抑或自豪?赞叹?读者正期待诗人把谜底揭晓时,诗人却抛开话题,轻轻宕开一笔,让“高高秋月照长城”的雄浑景色把所有的混杂声音和斑澜情感拦腰斩断!你自己去思考答案吧。这叫“以不尽尽之”。其艺术风格正如清人叶燮所说的“含蓄无垠,思致微渺”。

绝句中以景结情的表现手法,最早似见于王勃的《山中》: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首联写旅思乡愁,“念”归而“悲”滞,情浓难化。而尾联转而写景,以遍山飘落黄叶的景色收结。这便是以景结情。但王诗的收结因第三句的“况”字使首尾两联自然衔接,结句略为平缓,艺术效果不象王昌龄“如截奔马”那么强烈,但于表现手法亦是若即若离,颇耐人寻味。

    王勃之后,这种以景结情的结尾技巧更多地散见于五七言绝句之中。李白与杜甫这二位诗坛大家,更是随意拈出用之不着痕迹。如李白的《黃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用“惟见长江天际流”结送别之情、《哭晁卿》用“白云秋色满苍梧”结悼念情,杜甫的《漫兴》九首之六用“碧水春风野外昏”结懒慢情,均有深意而耐人寻味。晚清人梁星海有一首《独夜》“笛声幽怨在天涯,但忆春时不忆家。一月照人凄欲绝,寺墙开满海棠花。”显然步唐人之法甚得韵味:笛声怨而情凄绝,诗人何故忆春不忆家?诗人不言而以花景结句,似给你一头雾水,但微妙之处正是放开一步,以不尽尽之,以景结情更觉诗意浑含不尽。

    今人诗中许多名家沿用这种以景结情技巧者,举例如下:

    原巴黎大学文学博士、曾任暨南大学教授的陈钟洁女士有一首写十年文革浩劫的绝句《有感》,诗曰:

风云扰攘欲何之?曾是鱼龙混杂时。

欲写十年文革史,残灯如豆泪如诗。

前三句尽是描述感慨之情怀,抽象而朦胧,结句则收声,只摆出一个具象的画面,一幅实景,不言胜千言,无声胜有声。

    河南诗人常振励先生有一首《辛末花朝》,其诗曰:

流光不改百年心,无奈情魔晓夜侵。

梦到天涯芳草渡,梨花满地月西沉。

几乎是同样的结构安排,前三句叙述相思情怀,结句出以景结情之笔,情感便隐入一片凄凉苦楚的景象之中。

    笔者也有袭用这种以现场景色切断绵绵情感而让诗意浑含不尽的结尾技巧的绝句,这里不怕自夸也附录一首:

校园往事渺如烟,独有旧情犹挂牵。

泪洗无眠啼又晓,一轮残月尚高悬。

------《海外相思曲九首之九》

前三句抒发十五年隔海相思之苦楚,结句不言情而布景,残月高悬的画面似一把利剑,兀地把情思斩断,但晓窗残月的景象,不是看了益发凄凉么!这结句是否有唐人的风韵,读者可自行品鉴之。

2)移情入景,深注感概

与以景結情稍为不同的另一种结尾手法是移情入景。虽然二者均以自然景色为收結,但写作手法完全不同。前者是写情正浓、势如奔马,忽勒马回首,转以风景入眼,思绪万千。后者则是既写景又写情,情中有景,景中有情,情惜景生,景依情现,诗人融情于景后延长而去。

且看韦庄的《台城》诗: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台城即是南朝六个政权更替轮番建立的都城旧址。诗人因六朝的兴衰更迭生发往事如梦的历史沧桑伤感,一下笔就把这挥之不去的伤感融入景色之中,“江雨、”“江草”、“啼鸟”幽如梦愁顿生,首联既是景又是情。尾联诗人即移情入景,原本一向被人当作春天正面形象言必称誉的“楊柳”,因诗人的情感指向,遂变成令人厌恶的最最“无情”之物,竟然可以忘却先前的悲痛而无动于衷、无改于颜,依然在蒙蒙細雨中扭动那碧绿的身姿,象当年一样如烟似雾地笼罩着十里长堤,你说可恨不可恨!显然,这种結尾的好处在于:因了诗人的移情,无知的楊柳被人格化,被赋予灵性,而楊柳的无情正反衬人之有情,诗人的无限感概,便溢于诗外。

再看李白的《独坐敬亭山》: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也是移情入景,将敬亭山人格化,赋予情感。

有趣的是,韦庄是以物之无情衬人之有情,而李白正好相反,是以物之有情衬人之无情。首联似写眼前景,实则通过“鸟”的“飞尽”和“云”的“去闲”把诗人孤独与寂寞之情呈露出来,是景中情、情中景。尾联便以诗人与敬亭山脉脉含情独坐相视的情景收結。敬亭山被赋予灵性之后,得到诗人的喜爱。“相看两不厌”,是说双方均认可对方的人格而乐于作伴。而結句的“只有”两字进一步提升了作伴的親蜜程度,大有“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之意谓。敬亭山的“有情”反衬了人的“无情”。那么,究竟是世人冷淡了诗人呢,还是诗人压根子就看不起世人?抑或两者均有之?总之,诗人那横遭冷遇、孤独寂寞的情感就这么深注于結句的景物之中,以致清代诗评家沈德潜对李白的这首绝句赞叹不己,誉为“传‘独坐’之神”。

唐人绝句中大多善写景又能写情,常常是情与景会,景与情合,情融于景,景立于情,景必实而情可虚,情己浓而景可止,景虽尽而情不尽,此正为移情入景結尾手法的微妙之处。

今人写绝句,这种移情入景、深注感概的结尾技巧,用得最多。这里略举几例。

上海诗人杨逸明有一首《咏白云》绝句,诗曰:

露怪藏奇纵复横,何甘散淡过浮生?

闲来出岫非无意,欲借东风化雨声。

这是一首咏物诗,但作者借刻画白云的多变形态及远大理想抒发自己的胸怀。首句是这种变幻无定、造像神奇的白云形态的描绘:或藏或露,藏有奇姿,露有怪相,飘忽纵横,形影易变。白云的这一情性或许也有诗人自身经历的影子。毕竟诗人经历了“二个三十年”的坎坷,尤其是头个三十年,政治气候多变,自然让那时的人呈现更多的色彩。次句以设问承接,直接把诗人自己的襟怀安在白云身上。第一句是景,第二句是情。也是人格化景物的手法。但又通过“散淡”、“浮”之字眼紧紧扣住云之特性,有了这些字眼才有“不即不离”之效果。第三句蓄势,为结句铺垫。云之“闲”是众目皆睹、人所皆知的,但云之“抱负”便少人能了解,经了诗人这一撩拨,便急切想知道白云有何理想了。结句应当是答案,但诗人没把答案明白说出来,只把答案、把自己的情感注入一种自然景象的势态之中。“借东风化雨声”不是理想的实现而是理想实现的途径,造福人间这才是白云也即诗人自己的远大理想。

    这首绝句,作者写云,诗中有景,又有情,情中有景,景中有情,情化于物,物借景生,景依情现,最后诗人融情于景,白云与诗人的形象,便显得朴实而可爱。

    深圳诗人邹国荣一首《除夕》,结句也用移情入景的手法。其诗曰:

瓮开老酒进三盅,沉醉团圆喜气中。

晚会连台兴难尽,偷燃爆竹入东风。

除夕诗写自家团圆的欢乐气氛,前三句都未见奇趣,毕竟喝酒、看晚会,家家可见之景象,村村都有之情形。而结句“偷燃爆竹入东风”一出,全诗光芒四射,奇趣横生。这是一个滑稽的画面。曾经一段时间,许多城市颁布了禁燃烟花爆竹的法令,深圳尤其严厉。一些市民出自怀旧或想要热闹气氛而偷偷在屋前屋后或楼顶上燃放,这个“偷燃”便带有违法的意味。但这是这个“偷燃”,又与唤醒童心联系在一起,因“偷”而见童趣,因“偷”而生激情,是以此诗便由此一“偷”字添得无穷意趣。此诗前面已把诗人一家人团圆过春节的欢乐情感叙述出来,结句便把欢乐情感移入“偷燃”的场景之中,这一结更让节日的欢乐定格于童心绽放的气氛中。

    再引一首笔者的绝句《玉龙雪山6首之一》:

人生难得越巅峰,今在玉龙飘雪中。

放眼寻无春气息,老妻身影入朦胧。

这是笔者的一首旅游诗,其时与妻子游历云南丽江的玉龙雪山时已逾65岁,可以说人生已不再有高峰,是以攀上7769米高的山腰(当天因雪下得大再往上的栈道已被警卫人员封住不给走)时,心情格外兴奋。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尽是厚厚的积雪。因而这首诗既写登山时的快感,又写漫山飘雪的景色,首句是情中有景,次句是景中有情,第三句更是景与情糅合在一起,结句便移情入景。老伴到了4350米处便不敢再往上走,于是留在下面歇息。本来相距不到500米,倘在平时当可以看得清楚,可当时雪下得大,妻子身影朦胧的画面正是大雪纷飞所致。用一个画面一个场景收结,传递的依然是一种攀越巅峰的那种喜悦之情,但比直接说出来更加含蓄委婉而藴含不尽。

3)案而不断,玩味无穷

绝句虽然限于体裁和容量,难以表现纷纭复杂的世事,难以刻画丰富多彩的人生,它只能在空间上截取某一个角落,在时间上摄取某一个片断。就象一幅国画,一张照片,定格的只是局部而非整体,更难得有过程。但也不是说绝句在叙述人生世事方面就捉襟见肘无能为力,关键看你有没有浓缩事态捕捉特定情景的能力。善于写作绝句的高手常在短短的四句之内,既能写尽纷繁曲折的重大事端或历史变迁,同时也能赋予深厚的个人情感。在这种擅长叙事而言情的绝句中,诗人往往会在叙述方面出现时空变幻的大跳跃,而结尾由于缺乏足够的空间通常又会用一种似方开头即已结束的技巧,好比法官升堂只待原告被告说完即宣布退堂,没有裁决,没有结果,这叫案而不断。案而不断,便有悬念。这样的结尾常令人玩味无穷。

试看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一诗:

歧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见君。

此诗横跨了几个空间和时间,囊括了丰富的时代生活内容。首联写的是“开元盛世”那段时间诗人与李龟年的交情与往来。李龟年是开元时期著名歌唱家,杜甫作为诗文早著的青少年有幸在岐王李范和殿中监崔涤等王公贵族的府第欣赏他的表演。“寻常见”与“几度闻”表明交往的熟稔程度,同时也是时间和空间的多次相隔和重叠。空间和时间的再次大跳跃在尾联出现:安史之乱后,时局动荡不安,杜甫与李龟年各自飘泊离散,竟然在江南相逢,此时与首联叙述的时间相隔几十年。有意思的是,此时的李龟年已凄凉落魄,流落俗间。而杜甫也同样落难,二者都失掉了先前的风光,所以诗人用“落花时节”便不单指时令而言,而是寓意深长。结句用“又见君”,这三字蕴含了诗人那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无限感慨。按理,一对老朋友在飘流颠沛中相逢,该有多少话要说,说什么呢?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说,只一个彼此会意的苦笑便全理会了。但这毕竟是我们的想象,从诗的行文来说,尾联两句一明一暗,一高一低,一喜一悲。“江南好风景”,给人游兴,给人好心情,给人吟咏歌唱的好素材。然而,“落花时节”却让人从兴高采烈的高处跌落悲伤的谷底!这二位擅长吟咏歌唱的艺术家沉浸在落难相逢的悲哀之中。本应该是风景秀丽的江南,在他俩的眼里却是一片凋零残败。历代诗评家对此诗称誉极高,说可与李白、王昌龄的七绝相比而无逊色。那么,此诗好在那里呢?好在这结句的黯然搁笔。一个无言的结局。一个“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的结笔。沈德潜说这是“含意未申,有案未断”。顾乐说这是“案而不断,神味无穷”。

李清照有一首五言绝句《乌江》,其结尾与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有异曲同工之妙。杜诗是叙事而抒情,李清照是由议论入手直抒胸怀与情感。其诗曰: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首联直述自己的人生观,是从议论起兴。尾联引入乌江事,当是汉以后历代文人争论不休的话题。这个话题涉及人们对项羽的评价。项羽是一个悲剧性人物,他以匹夫之勇率八千江东子弟大破秦王朝精锐军队,遂称霸天下。不料却因用人不当而在与刘邦的交战中最后一败涂地,垓下一战被韩信四面围困终致败走乌江。乌江亭长劝他渡江,他说无脸去见江东父老,遂拔剑自杀。这一情节真令人扼腕。有人说他是英雄,死得悲壮;有人说他意气用事,本不该如此。杜牧属于后者,他有一首《题乌江亭》云:“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毛泽东在解放战争开始遭蒋介石重兵包围和斯大林强势施压内外受困的严峻时期曾抄录此诗示人,表明他赞同杜牧的看法,毛泽东的包羞忍耻最后赢得胜利。但项羽那有毛泽东的胸襟和智慧,与其渡江后苟且贪生受人戳脊梁当然不如自杀来得痛快和壮烈。李清照显而易见是持这种看法的。但她的结句也是“案而不断”。一向争论悬而未决的问题又被提出来了:项羽为啥不过江东?为啥?值不值得?李清照没有细说,这也是含意未申,颇让人玩味。不过,李清照首联已直述自己对人生生死的看法,因此答案又象是先准备好了的,但李清照显然不以回答问题即了事,而是另有寓意:项羽可以勇于赴义,今日的政府官兵却怎么只顾仓皇南逃呢!其愤概之心声已跃然纸上。

这种案而不断的结尾技巧,在绝句中用得比较多。随便举今人几例便可知。

厦门诗人王翼奇有一首《梦登岳阳楼得句》,属于感怀之作,诗曰:

巴陵胜状昔年闻,云梦潇湘此吐吞。

也拟登楼问忧乐,不知谁是范希文。

范希文即范仲淹。岳阳楼因了范仲淹的一篇登临记(据说其时还没到过)而名噪天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在此后的千把年间成为读书人、官员的远大理想和高尚品德的人生格言。但在言辞与行为严重脱节、人前冠冕堂皇信誓旦旦私下里却贪腐逐臭男盗女娼的当今官场里,这种“忧乐”观的高调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作者有感于此,便借岳阳楼抒发心中的愤慨。官员个个会唱高调,“公仆”,“为人民服务”,吃苦在前,享乐在后。可是,当一个个贪腐官员的底细被曝光之后,所有的豪言状语马上变味。究竟哪一个是范仲淹?当今社会有没有范仲淹?这是一个有正义感有爱民心的诗人的困惑。但这些诗人并没有说出来,诗人十分狡猾,他只称誉岳阳楼的名气,颂扬岳阳楼的胜景,然后表达自己想追随范希文做一个有志于造福社会造福人民的先进人士之愿望,到此为止,诗作波澜不兴、平淡无奇,如果用“此生誓做范希文”作结,愿望落到实处,呈现一种崇高与美好,也是常见的境界。但这诗就成了老干体了。作者高明得很,结句用故作糊涂的“不知”二字,把现实里的问题摆上桌面,但也就摆上而已,如何讨论,如何分辨,如何从中找到有益的思考,那就是读者自己的事了。

湖南诗人熊鉴有一首绝句《虾》,也是带有讽刺意味的好诗。同样用了案而不断的结尾技巧。其诗曰:

跳跃灵于蟹,峥嵘势若龙。

生前无滴血,死后一身红。

诗的首联描述虾的英雄形象。活蹦乱跳,活力非凡。长须极有风度,游水的气派有龙的精神。这是正面的,赞许的。但诗人接着关注的却是人们未曾留意的问题。活着的虾是青灰色或淡青色的,煮熟的虾却是红色的,这一层变化人们熟视无睹,习以为常。但诗人却究起真来,这“红色”是怎么来的呢?血染的,可活着的虾看不出有血啊(其实血不一定都是红色的)!于是,诗人抛出了一个疑问便不再作声。这也是王翼奇式的故作糊涂。其实,作者想说的是现实生活中的一种怪诞现象:某些人生前并没有做出什麽惊天动地之事,可死后却成了了不起的英雄。原来,这只不过是一种宣传的需要,某一利益团体的需要。但这层含义,作者不说,这也属于案而不断。

    笔者也曾袭用这一结句手法。绝句《感事偶吟》诗曰:

几番雷雨湿云烟,蛙唱新声越百年。

秦制已衰华夏久,庶民依旧盼青天。

雷雨者,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连地皮都没打湿,所以只能是湿了云烟而已。蛙叫年年都一样,怎么说是“新声”呢?其实,诗多有利用谐音暗藏另一层意思的手法。这个“蛙唱新声”可以是“娃唱新生”,暗指帝制被推翻、新的社会制度取代旧的专制制度之义。接着说,秦始皇确立的专制制度扼杀了中国人民的思想进步和社会活力,为害已久,那么,“蛙唱新声”之后,怎么老百姓的权益还无法保证而需要求之一个能为其做主的“清官”呢?笔者不明白,相信读者也不能解答,这问题只能留待后人才能裁决。所以也是案而不断。但一首小诗,能启发人们思考,目的也就达到了。

4)设问反问,故留悬念

绝句是一种善于捕捉特定埸景和瞬间情感的吟咏艺术。绝句虽然短小,却要求韵味悠长、情意绵远。这个艺术效果一般都通过高超的结尾技巧来实现。以问句作结,是一种普遍使用的方法。问句作结,可以是疑问、设问、诘问、反问。其作用在于设置悬念、故留悬念、强化悬念。有悬念就会引起人们的思考、探索、深究到底。这一系列由读者自行完成的思维过程丰富和完善了诗人所要表达的思想情感,自然使诗味益加厚长。

疑问作结。

且看皇甫冉的《婕妤怨》:

花枝出建章,凤管发昭阳。

借问承恩者,双蛾几许长?

婕妤怨是古乐府曲名,是东汉以后的文人借班婕妤的故事而写作的一种宫怨诗。班婕妤是汉成帝的妃子,因文才超群、才貌双全被册立为婕妤(汉宫中女官)。后因赵飞燕姐妹得宠,在成帝面前进谗言毁她,班姬恐受害,遂自求去长信宫侍奉皇太后。长信宫的清苦寂寞激发了她写诗作赋的激情,成了女诗人。《怨歌行》是她最出名的乐府诗。皇甫冉的这首七绝,是借班婕妤之口,写失意宫女见到别人得宠时的幽怨。结句用了一个疑问收笔:那新承恩露的宫女眉毛画的有多长?这个质疑蕴含了诗人的愤慨。难道眉毛画的长就漂亮吗?难道那美人是因其美貌而得宠吗?难道这世上有裁决美貌的标准吗?难道?真是一句质疑,引发多少深思,含意不尽,玩味不尽。

设问作结。

且看王维的《杂诗》之二:

君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

诗人遇到一个从故乡来的旧友,高兴之余最想知道的当然是“故乡事”。故乡的事情要问的肯定很多,究竟那一件是诗人最急切想打听的呢?家乡一草一木的的变化,亲人包括左邻右舍的近况,应该是久在异乡的人所最为牵怀挂肚经常惦记的事情。然而,情况有点出人意外,诗人的设问是:“寒梅着花未?”而全诗也就以此收结。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正是诗人手法高明之处。假如问的是亲朋故旧、风土人情之类,那就容易落入俗套了。诗不厌平常事但厌俗。窗前的那株寒梅开花了没有?这可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但一经诗人口里说出便悬念顿生了:莫非那寒梅与诗人有特殊的关系?或者在寒梅身上另有隐喻或寄托?说不定问的是一株梅内心惦记的却是一个人。总之这是诗人有意留置的悬念,你们就猜去吧。

诘问作结。

且看李贺《南园十三首》之五: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候?

首联先设问:为何堂堂男子汉在烽火连天,战乱不已的时局不去冲锋陷阵、报效国家?此问带有自责的意味,似乎投笔从戎乃当时势所必行之事。那么,又为何不去呢?原来,事情没那么简单。“收取关山五十州”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书生意气的慷慨激昂和真刀真枪的沙场血战,全然不能同日而语。再说,纵使自已有戎马生涯的志向和决心,谁又会给你施展才能的机遇和条件呢?不是我李贺胆小不敢去拼,你去调查一下,凌烟阁那些功臣像(唐太宗曾叫人在阁上画开国功臣二十四人)里有那一个是书生出身呢?这是以诘问收结,其艺术效果比陈述句收结情感更加强烈。使人读起来觉得带有一腔愤激不平而沉郁哀怨的气势。

反问作结。

且看王翰《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王翰留传于世的诗作不多,收录于《万首唐人绝句》中的七绝也仅得四首,而这首《凉州词》却享有盛誉而传诵千古,其奥秘在于这结尾的一句反问:“古来征战几人回?”清人施补华说,这一句“作悲伤语读便浅,作谐谑语读便妙”(见《岘佣说诗》)。而沈德潜则认为,这一句是“故作豪饮之辞”,乃“悲感已极”(见《唐诗别裁集》)。其实,说是谐谑语也对,说是悲伤语也对,说是豪饮辞也对,读者完全有理由依据自己的感受去领悟。总之,此句是以反问作结,用豪放旷达的语气表达悲概而激昂的心情,给人以强烈的艺术感染,一读难忘。

用疑问、设问、诘问、反问而收结的绝句,容易收到气势磅礴、悬念顿生、一唱三叹、余味深长的艺术效果,是绝句中最常见到的句式。

今人诗中善用这种问句作结的极为普遍。这里略举几例。

湖南诗人林从龙有一首《过秦俑坑》,诗曰:

胆丧荆卿剑,魂惊博浪椎。

泥封兵马俑,能否慰孤危?

秦坑兵马俑如今是一道游人赏眼的文化景观,但当初却寄托了暴君秦始皇万代安宁的痴心妄想。从荆卿剑到博浪椎,秦始皇深知身处极位之危险,暴虐者始终惶惶不可终日。为了确保生前的地位和死后的安宁,需要一支庞大的军队护驾。但统治者的愿望当真能实现么?秦王朝二世而终,兵马俑成了嘲笑暴君内心恐惧的话柄,这种场景正是揭示统治者腐朽本质的最好教材。诗人用一个诘问,便贯穿历史、洞察千古,对于那些还在做着独夫梦的人来说便是当头一棒。显然,有此一问,诗作的涵义便耐人寻味,艺术效果十分犀利而痛快淋漓。

安徽诗人祁庆达有一首绝句《问夫》,结句妙用官夫人的一句问话,即把全诗的精彩推到读者跟前。其诗曰:

得意春风逐笑颜,官人昨日又升迁。

娇妻枕上嗲声问:下次要花多少钱?

一篇讥讽官场腐败痛斥吏治潜规则买官卖官贿赂公行的好诗,只聚焦于一个生活细节:一位官员通过行贿获得升迁,当其回到家里时,妻子笑逐颜开,问其丈夫下次买一个更大的官需要花费多少钱。此诗以官员“娇妻”的一句问话为结,安排极有深意。毕竟许多官员的腐败(无论受贿还是行贿)大多是经由妻儿子女进行的。当着她们的先生在红地毯上大谈廉政经验和反腐措施时,这些神通广大的官一奶、二奶便在酒桌上、在宾馆房间、在豪华轿车里干着肮脏的事儿。诗人借用官夫人的问话作结,一举多得,省却了一大堆文墨,简练而余味无穷。

上海诗人杨逸明有一首绝句《咏瀑布》,其用设问作结,却是用于表达自己的博大胸襟。其诗曰:

飞瀑遥倾天上湖,雨丝风片满崖珠。

心泉也有三千尺,能向秋山一泻无?

咏瀑布,有李白的诗在,再怎么张扬刻画,也难以超越“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那一博大景象所营造的境界了。但此诗别出心裁,用“我”的仰慕,用“我”的渴求,反衬瀑布可以随意一泻千山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痛快,这便营造了另一个博大的景象。这一问句作结,从精神层面拉近了人与自然的距离,既表达了自己的广阔胸怀,也赋予了瀑布伟岸的人格。是以此诗便凭借结尾的一个设问,成为可以比肩李白诗的杰作。

笔者也有几首以问句作结的习作,但精彩度无法与上举诗作相比,作为一种学习,也附录一首。去年与内人游历山西恒山悬空寺,留下《悬空寺感吟》四首绝句,其一云:

风光独占庙悬空,三教安然入寺中。

道是仙人多法力,焉须巧匠筑神宫?

传说当年工匠所造佛寺未能悬空,差点人头落地,后来小徒弟偶然看到檐下吊着的蜘蛛织网之情景得到灵感,于是在翠屏峰的峭壁上将人悬空吊在半山腰进行悬空作业,巧借岩石为暗托,在陡崖上凿洞眼,然后再插入飞梁为基,并在基上建成殿台,使悬空寺上载危岩,下临深谷,成为一座悬在半山腰的空中楼阁。传说的真实性如何不必讨论,使笔者感兴趣的是奇迹都是劳动人民创造出来的,但法力无边的神佛,他们创造的奇迹又在哪儿呢,感慨之余,遂有此诗结句的糊涂一问,但不知读者能否悟出什么。

5)临去秋波,贵在传情

喜欢看古典戏剧的人都知道,表现情人分手的埸面,少不了有依依惜别、临走还情意绵绵、一副难分难舍的样子,当演员己走至幕边即将下场时再回头顾盼,递过来最后一束含情脉脉的眼光,这叫“临去秋波”。别小看这回眸的一束秋波,其威力却是好生了得,有时竟能使人立时销魂勾魄、筋骨松散、全身瘫软。绝句的结尾,有时也采用这种方法。

试看崔护《题都城南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护的这首诗之所以能传诵千古,是因为诗里蕴藏了一个带有传奇色彩的“本事”:崔护举进士下第,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庄,有了“寻春艳遇”的惊奇,次年为情所驱再去南庄,却“重寻不遇”。这可是颇具戏剧性的情节。但这一“本事”的真假,却无从考究。诗人在写作中虚构情节或场景也是常有之事。如果“本事”为真,则崔护其诗便是借“本事”而出名,如果“本事”原本就没有,是崔护先写了诗,好事者附会崔护虚构的情节而添油加醋敷演出所谓的“本事”,则后来据此编成的戏曲都应向崔护交版权费。总之,崔护的这首诗使“人面桃花”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典故和成语。而诗的结尾正扣紧“人面桃花”依依不舍,乃至怏怏离去(不见人面的失落感),临走犹转秋波(只见桃花在春风中凝情含笑)。依旧含笑的春风究竟意味什么呢?讥讽诗人的自作多情?揶揄诗人本不该错失机会?暗示小女子愿为诗人传递信息?不管怎么样,那艳若桃花的少女如今只是一个美好的追忆,连影子都不曾留下呵!世事不就是这样么,那美好的东西一旦失去了,就甭想找回来。谁叫你那么粗心呢?诗人在结句里失意地咀嚼着无比的怅惘。

再看徐俯《春游湖》:

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

春雨断桥人不度,小舟撑出柳阴来。

李梦生说,“徐俯这首诗,好在越读越耐读,犹如倒吃甘蔗,渐入佳境。前两句初读很平常,但后两句一出,诗马上活了起来”(《绝句三百首》注评)。为什么后两句一出全诗即活?原来,徐俯在这里上演的也是临去秋波好把戏。春雨,燕归,桃花戏水,景色平常,兴致一般,再看小桥己被上涨的湖水漫过,春游的兴致顿时消落,正待离开时,一页扁舟“嗖”地从空朦浓郁的柳阴中摇曳而来。而诗人也就在此打住。行啦,一个秋波已送出,足够让你心头荡漾的了。

看看今人诗中是否也有此一用法。

四川诗人王聪有一首绝句《老屋》,其诗曰:

燕子已无踪影来,梁间空落百年埃。

能经岁月为何物,檐角野花春自开。

此诗作者欲擒故纵,想抒发对“老屋”的热爱,却用了大堆笔墨勾勒了眼前的一派凄凉景象,老屋无人住,连燕子也不来筑巢,到处是堆积已久的灰尘,世事沧桑,令人感慨。正待转身走时,忽然瞅见屋檐竟然奇异的开着一朵小花,似在向陌生的客人微致笑意。这时,诗人心头一热,忍不住再回头朝老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诗,就因为结句的秋波一递,想走都难。但如此一结,那沧桑凄凉的意味益发浓郁。

四川诗人李世镛一首绝句《重读‘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其诗也在结句的勾勒情感上狠下功夫。其诗云:

茅屋秋风不再吟,华堂豪墅逐时新。

争夸广厦千万座,篱下犹有屋漏人。

这诗以重读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有感而发。应当看到,与十年、三十年、六十年前相比,如今城乡人民的住屋条件已大大改善,昔日的茅屋草房,已被新楼房和豪华别墅所取代,所以,当年大诗人杜甫所渴求所呼唤的“广厦千万座”真的有了,这当是一件令人高兴之事。可是,这“华堂豪墅逐时新”的千万座是读书人都有的吗,是贫苦人都有的吗?非也。只是一小部分人才享受了这种“华堂豪墅”的艳福,更多的人还被高房价压得喘不过气来,还在蜗居、还在拼租,即使住进了新楼房,也是要当几十年房奴的,但房奴也罢,蜗居也罢,还不是最苦的,处境最凄凉的还有篱下的“屋漏人”。这一层意思,诗人只在结尾时才不慌不忙地抖落出来,也有临去秋波之魅力,直让读者心头一震。

重庆诗人高德平有一首《听居台表兄诉说思乡事》,其诗之感人,也尽在结句的一语摄魂之功力上。其诗曰:

每向长空苦觅寻,凭栏唯见月光深。

溪流六十思乡泪,瘦到无肌只剩心。

这首诗作写表兄临解放时不由自主地去了台湾,六十几年后终于回到阔别的家乡,对着还能见到的亲人诉说这隔海思念的苦楚,一把老骨头,两行思乡泪,感动着亲人、乡人,感动着作者。诗的前三句描写表兄凭栏望月、长空盼雁、一年又一年苦苦追寻家乡亲人信息的具体情景,结句突出放大这种思乡苦楚对人的极端折磨:“瘦到无肌只剩心”。一个极度夸张的形象刻画,勾勒出一个特定的人物风貌。此一结句传情入画笔而有非凡穿透力,让人读之如见其人,如闻其声,鲜活而有特色。这种秋波的勾人魂魄,非一般人所能消受得了。

笔者有一首《海外相思曲九首》之一,写一位侨居美国的女士思念大学时代的初恋情人,结句也用上一转秋波的笔法,其诗曰:

异国花香别有天,校园入梦忆缠绵。

斜阳不看看飞鸟,一到中秋恨月圆。

此诗前三句已将身在异国而无时无地不在梦境中追忆初恋甜蜜情怀的痴情女子的相思之情详尽描述出来,结尾如继续一路写下去,也无非是相思情难了之表达。感情道尽就不能给人回味之空间,这是每一个诗人都懂的。但如何才能在情感的传递上捕获读者之心呢?宕开一笔,临走秋波,或许更能动人魂魄。于是结句落在一个“恨”字上。不恨他人,也不恨自己,却恨到月亮上。读者可能一下子不甚明白,可是如果慢慢深究,就会逐渐走进女主人公的心灵深处,当是先前校园缠绵时多在月色之下,或是最后分手的那一刻与月色有关,再加上月圆之际再也没有恋人的身影,于是便把不能与恋人相处的苦楚怪罪到明月身上。如此一寻味,这临去秋波的一转,便把小女子对恋人的深切情感传神的表现出来,不说令人执卷留连,至少觉得情真可感。所以,临去秋波,善于传情。惟其传情,才能动人魂魄。如果回头一顾,并无秋波(真情)递出,则让人看到的或许就是白眼了。

6) 节外生枝,另造类比

有时,诗人正在描写的景物或叙述的本事一时难以找到一个能让自已满意的结尾,此时若草卒了事平铺直叙信手收结,则可能前面的苦心经营立马泡汤,坏了一腔诗思。有写作经验的诗人,此时会绕一个圈子,抛开本事,脱出话题,或另造类比之事暗渡陈仓,或倒插一个趣味横生的情节巧妙迂回。总之,属于节外生枝,诗人蓄意安排一个具有暗示性的结尾,目的在于精减叙事而增添厚味,以便收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

且看施肩吾的《望夫词》:

手热寒灯向影频,回文机上暗生尘。

自家夫婿无消息,却恨桥头卖卜人。

望夫词写的自当是妻子思念在外(出征?经商?赴考?)丈夫的情感。有意思的是,这施肩吾是一位道士,但他此类情感浓郁的七绝却写的很有人情味。首联写一女子长夜不眠,又无心织作,盼人未归而焦虑不安。持灯是等人,向影频是屡屡回头顾影,回文机指织出回文诗的织布机,显然用了苏氏回文织绵表达对丈夫深切思念的典故,但机上蒙尘,说明这女子对这种表达思念情怀的方式也没有心机了。什么原因让这女子如此焦虑呢?原来是“自家夫婿无消息”。也许是村里同时出外的其他人都有了音讯,唯独这女人的丈夫却生死未明。这的确是够让人心烦的。这诗写到这里再顺着主干往上伸展似乎也写不出什么名堂,于是诗人笔锋一转,安插一个“桥头卖卜人”来点眼结穴。卖卜人与思夫女有何相干?诗人顺手扯来,原来是要一个暗示性的结尾:也许这女人思夫盼夫急切,乃向桥头摆摊的算命老者求卜,这卖卜人信口胡诌断其丈夫某时其日定有音讯到家,女子信以为真,却左等右等等不到丈夫的半点消息,盼望落空的苦痛乃导致女子对算命人的怨恨。你看,一句节外生枝的结尾,暗示着复杂的故事情节。当然,这情节的精彩与否,全在读者自已的想像了,但这就是诗人的高明之处。

今人林锴有一首《宿武夷庄》曾获1992年首届全国诗词大赛二等奖。诗的妙处全在结尾一句,用的也是节外生枝的手法。其诗曰:

幔亭峰下雨睛初,玉女当门画不如。

半壑丹枫明似火,晚窗补读未烧书。

诗人旅途入宿武夷山庄,所见乃武夷山深秋傍晚景色,诗人以画家特有的视角摄取幔亭雨晴、玉女当门、丹枫似火几个镜头,叙述到这里诗人的情感倘让人捉摸不着,难道诗人仅赏赏风景而已?直到诗人兀的笔锋一扫,把自已带了进去,也成了既独特又有联系的一道风景:秋窗晚读。说独特,是诗人用了“补读”二字,说有联系,是诗人手中所读的“未烧书”显然从第三句的漫山遍野的“火”联想牵出,这个结尾或许暗示着这样一个情节:诗人入住山庄时,竟意外地从山庄主人的收藏中见到珍贵的“禁书”,即本该被查抄烧毁的但侥幸逃过了“书劫”的书。诗人应当是知道有这书但一直未能谋面,所以方用“补读”二字。历史上的“书劫”,大的可举秦始皇的“焚书”以及文革的“破四旧”。如此一联想,诗人这结尾由于暗示着一些故事而引人生发无穷的感慨。这正是节外生枝结尾的艺术效果。

再看几首今人同样运用这一结尾手法的诗作。

辽宁诗人徐长鸿有一首绝句《重阳登青岩寺》,诗曰:

漫道秋深草木愁,霜风亦作小娇柔。

君看枫叶红初染,深似村姑满面羞。

此诗描述秋深青岩寺景色,一反古人悲秋笔调,赋予一派温馨祥和之气象。为了让人更好地感受当地气氛,诗人已在次句中运用拟人手法,把“霜风”与女人独有的娇柔联系起来,这已是一个生动的比喻。霜风如何可以和女人类比呢?原来,漫山的枫叶已开始变化出浅淡的红色来,这和娇柔女子的颜容有得一比。有了这一比,秋深就不是萧索凄凉而是温馨可爱的了。但这么比,还是过于宽泛,效果还不是特别地好。于是,诗人用上节外生枝的结尾手段,引入了“村姑”。或许诗人曾经有过一段艳遇,或者目睹了别人的艳遇,总之是“村姑”的心事突然被一位陌生男子识破,或者“村姑”藏在心底的秘密突然被暗恋的男人发觉,于是霎时涨红了脸。这个情节被诗人顺手拈来,既强化了霜风娇柔的比喻,又另造类比,让枫叶的形象由小杜的“二月花”提升到红脸“村姑”的层次。显然这村姑的形象要比二月花的形象更加生动诱人,这诗也因了结句的另造类比获得比肩于小杜的声誉。

湖南诗人羊春秋有《题贺龙故居》一首绝句,结尾用的也是节外生枝、另造类比的手法。其诗曰:

长江饮马意飞扬,逐鹿中原百战强。

沧海横流天地闭,不容公作郭汾阳。

贺龙是打造新中国红色江山的十大元帅之一,其“逐鹿中原”的战功已载入青史。但这样一个功勋显赫的老帅,晚年却遭遇了非人之悲哀,文革中冤死于水牢。如何才能把贺龙的这一生浓缩在一首小诗之中呢?诗人前二句已将贺龙的战功写出,第三句笔锋一转,必须写其晚年遭遇,但一两句话又怎么说得清楚呢!于是,作者苦苦思索之后,赫然开朗,引入郭子仪,二个同样战功显赫的大臣,结局却有天壤之别,用一个“不容”的含混词语把一段毁灭忠良的历史深藏于诗作之内,于是便有了愤愤不平的情感传递出来。贺龙与郭子仪何干?这是为了一个强烈对比的节外生枝。但正是凭借这一手法,诗人省却了多少口舌而让诗作获得同类作品少有的高度。

笔者2008年写过《纪念恢复高考入学三十周年感怀》共八首绝句,其第八首即袭用节外生枝、另造类比的手法。诗作属于一般水平,这里仅用于结尾习作举例:

田埂背书梦一般,弯弯流水改形颜。

此心未与人同老,敢慕子陵垂钓间?

1977年恢复高考,笔者有幸入学华南师院。其时,所住学生宿舍与一片水稻田仅一墙之隔。晚饭后时常捧着一本书就到农田里瞎转悠,想不到一晃也就30年。当年入学时已30岁,是以30年后已成为退休老人了。人虽然已退休,心却不肯退休,于是有了大量的写作计划。此诗便感叹自己的妄自菲薄,不肯过清闲日子。结句拿严光作类比,以为严子陵不图名利,不贪富贵,才是真正洒脱豁达之人。这也是一种节外生枝,用意其实是正话反说。感叹自己的妄自菲薄,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欣赏呢。

7)据实构虚,营造诗境

中国传统艺术文化讲究虚实相生、虚实变化。如国画、书法的“布白”、“留白”、“飞白”。“白”与黑即墨色相对而言,着墨为实,“布白”为虚。实者,具状目睹也,虚者,隐形想像也。故眼见为实,耳闻为虚,眼前景为实,意中景为虚,自家情为实,他人情为虚。绝句收结,有时便用据实构虚的手法,在具状描述眼前景和自家情的基础上,以合理的想象与怀忆,推及另人旁事与他情,使今古相比、人我相应、虚实相生、有无相形。这种结尾方法“使笔生动有机,机趣所之,生发无穷”(清人方薰语)。

且读韦应物《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

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诗人在凉意袭人的秋夜怀念故人,首联便据实具状,叙述自已在一边散步一边思念丘员外。接着,诗人开始想,如此秋夜凉天,空山幽静,不时有松子掉落发出“的达”响声,隐居于深山的丘员外会在做什么呢?应该还没睡吧?那么,也许我在想念着他,他也在想念着我吧。你看,这后面的情景不一定当真,压根儿是想象出来的。但因为是从前面的实情实景生发出来的,所以其想象又是合理的,让人可信的。

李商隐那首著名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结尾用的也是据实构虚的手法。首联写自已在巴山独对孤窗秋夜听雨、遥望北方思归不能的境况,这是实景、真情。远在北方的那个人(因有一选本题为《夜雨寄内》有人说那人应是李商隐妻子,但有人考证出其时他的妻子己死,应是友人,但从诗文内容看应是恋人)盼自已早点回去,而自已却一点办法也没有,那种抑郁沉闷难堪难挨的心情随着雨势的增大池水的猛涨而弥漫开来。挥之不去的相思之情、羁旅在外的凄凉孤寂,一并融进绵密淅沥没有尽头的雨声之中。正在让人一愁莫解的惆怅时,诗人突发奇想,“假如日后那一天相聚,不是可以把今晚雨中相思的凄苦一一诉说出来么?”真是妙不可言,一个据实构虚的设想,提前把未来相见的欢乐拿来派上用埸,而此时的寂寞与苦楚似乎也就在幸福的憧憬中消解了。

然而这是以酒浇愁愁更愁,越是设想未来的欢乐,则越是增加此时的凄苦。正是“翻从他日而话今朝,则此时羁情,不写而自深矣”(徐德泓《李义山诗疏》)。诗人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因为这正是他如此结尾想要的艺术效果。可以说,据实构虚苦心营造的巴山—西窗—巴山、今夜—未来—今夜如此回环对比的诗境,其曲折性和深婉度俱令人叹为观止。

看看今人诗中有那一些作品用上了这一结尾手法。

河北诗人王玉祥有一首在海峡两岸诗赛中获大奖的绝句,诗名为《赠台湾友人》,诗曰:

最忆童年捉柳花,何时重品故园茶?

春深怕读登楼赋,阿里山高不见家。

捉柳花,这是农村儿童常玩之事,出生于农村的人都经历过或即没有亲身经历也一定见过,这是实景。故园茶,一喝便有故乡的山水味、人情味,对于久别故园而有一海之隔的台湾友人来说,想“重品”之盼望也是实情。但“阿里山高不见家”这一情节,就是诗人凭空想象出来的。第一,诗人不一定到达过阿里山最高的地方,是以能不能看到家只是一种推测;第二,台湾友人也不一定会站到阿里山的山顶看故乡,所以不存在“阿里山高不见家”的情节。但诗人把这种不可能、不会有的虚拟情景变成可能、变成似乎已经有过的可见情景时,那种深深的怅惘,那种浓郁的思念,就十分强烈地展现出来了。在这里,据实构虚的艺术魅力就显得格外可赏。

湖南诗人李兴旺有一首绝句《新晋某官》,结句用的也是据实构虚的手法。其诗曰:

一抹寒流出鬲山,中原万籁噤如蝉。

十年平步青云路,足踏焚书几缕烟?

这诗的前三句,写的是实景、实事。首联是人们熟知的自然现象,当寒流降临大地时,平时喜欢出声鸣叫的虫儿都钻到地洞里去了,没钻洞的譬如蝉儿也不再出声了。成语噤如寒蝉就是这么来的。这种自然现象人所皆知,这是实景。第三句是从某官员发迹晋升的事例落笔的,这是实事。结句便是据实构虚,有意营造一个耐人寻味的景象。因为官升得快,所谓平步青云,那么一定要借助脚下的云烟,得有云烟才能把他托举上去。这一点似乎也是合乎逻辑的。但云烟不一定是“焚书”方有,燃放炮竹也有,拆迁毁屋也有,诗人所以单列“焚书”为代表,是因为“焚书”即禁言,这与“寒流”的作用相当。如果是拆迁毁屋的云烟、燃放炮竹的云烟则白写了“寒流”的威风。而且,现实中也有无数个例,比如那个四人帮的笔杆子,当年就靠踩下了吴晗的《海瑞罢官》而平步青云。所以,诗人很巧妙地依据历史与现实,当然也一定有某官员的“战绩”,于是虚构了“焚书”这一意象并借助这一意象加深了作品的意境深度。从诗词的修饰方法来看,这只是一种象征意义。但据实构虚的结句手法十分给力。

笔者有《西塘绝句十二首》,其中一首云:

屋后河埠门洞开,乌篷列阵水边歪。

欣留客栈茶初沏,坐等西施归浣来。

这是游历浙江西塘水乡时写下的。诗的前三句都是实景、实情,但结句的画面景象却是虚拟的。虚拟这种不可能出现的场景而让诗作平添意趣,这就是据实构虚、妙造诗境结尾手法的运用。

8)卒章显志,点明主题

五七言绝句的结尾技巧,以上所介绍的大多以含蓄为主,强调回环婉曲、意留言外。言有尽而意无穷。这是大多数人喜欢的风格。但艺术总是多样化的,有人喜欢深沉就有人喜欢浅露。喜欢浅露的诗人当推白居易为代表。白居易主张“言直而切”,使老媪能解,走大众化、通俗化的诗歌路线。“卒章显志”就是白居易倡导的结尾方法。

所谓“卒章显志”,就是在绝句的结尾点明主题,深化主题。不要故弄玄虚,而要把作者立言的本意、把作者的思想感情明白无误地表述出来。比如《问刘十九》这首五绝: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结句就是一句浅白的口头语,直截了当地点明主题:珍重友情,问刘十九来不来饮酒。又如《闺怨词》之三:

关山征戍远,闺阁别离难。

苦战应憔悴,寒衣不要宽。

结句是闺怨主题的深化。妻子想念征戍远方的丈夫,正在灯下为丈夫裁剪御寒的衣裳,一想到征战劳苦丈夫不知瘦成啥样子,便提醒自己不要把衣服做大了。

这种直白浅显的结尾,扣紧主题,而诗人的同情心也表露无遗。再如七绝《城东闲游》:

宠辱忧欢不到情,任他朝市自营营。

独寻秋景城东去,白鹿原头信马行。

诗人能够在城东白鹿原头放任坐马随意行走,乃因其把一切宠辱忧欢尽抛脑后,无论朝野怎么议论评说都与自已无关,正是这种超脱和放开才有心思“闲游”。结句的“信马行”显示诗人无官一身轻、荣辱度身外的轻松心态,这便是主题“闲游”所要表达的思想感情,浅显易懂。

信手翻阅白居易绝句读本,你可以发现,好些绝句的诗题都在结句中点明。例如,《晚望》:

江城寒角动,沙州夕鸟还。

独在高亭上,西南望远山。

结句的“西南望远山”就是题目的“晚望”。《宿东林寺》:

经窗灯焰短,僧炉火气深。

索落庐山夜,风雪宿东林。

结句就是题目。《庚楼新岁》:

岁时销旅貌,风景触乡愁。

牢落江湖意,新年上庚楼。

结句与题目只多一个字。《闲吟》:

自从苦学空门法,销尽平生种种心。

惟有诗魔降未得,每逢风月一闲吟。

《种荔枝》:

红颗真珠真可爱,白须太守亦何痴。

十年结子知谁在,自向庭中种荔枝。

《魏王堤》:

花寒懒发鸟慵啼,信马闲行到日西。

何处未春先有思,柳条无力魏王堤。

《夭老》:

早世身如风里烛,暮年发似镜中丝。

谁人断得人间事?少夭堪伤老又悲。

《秋池》:

洒浪清风透水霜,水边闲坐一绳床。

眼尘心垢见皆尽,不是秋池是道场。

都是一种风格,比比皆是,不必一一列出。

卒章显志,直截了当地点明主题,避免诗义晦涩,省却读者胡乱猜疑,对于表达诗人的坦荡心胸和独立特行的人格有一定的帮助。例如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簑笠翁,独钓寒江雪。”结句“独钓寒江雪”是诗的主题,也是诗人鄙视世俗、超然物外那清高孤傲形象的自我描写。你想,在上看天无飞鸟下看地无人踪的冰天雪地之中,有一个渔翁独自垂钓江心,这情景只该心中有、诗中有、画中有,现实中则断难见寻。所以诗评家说这是诗人“托此自高”(唐汝询语),论者则认为正是结句让诗人超尘绝世的孤傲形象跃然纸上而使此诗成为唐人五言绝句的杰作。

但卒章显志的结尾方法也有一个不足之处,那便是过于浅露,使人一览无余。可见,浅露既是其优点,也是其缺点。关键看你怎么运用。如果你胸襟高,品格高,自然不怕坦荡而浅露。因为情真意切更容易感人。如果你出言有所顾忌,或者立意在于讥讽世事,自然就不能用卒章显志这种浅露的结尾方法了。

今人诗用这种结尾手法的也很多,尤见于老干体。当然也有用得好的,这里略举几例。

西安诗人霍有朋有绝句《富士山山中湖偕小辉泛舟》,诗曰:

富士山深别有天,千年积雪聚清涟。

双双白鹭知人乐,曲颈高歌逐画船。

这是活在新世纪的白乐天写的诗。卒章显志,直截了当。

广东诗人冯成光绝句《过千禧新年》,诗曰:

新纪辰龙降大千,重洋万里阻团圆。

谁知网络新科技,乐享天伦电脑前。

诗人把“网络新科技”、“重洋万里”、“乐享天伦”等人们耳熟能祥的词语、成语都用上了,结句一读更明白不过,连白居易都得叹服。

陕西诗人白庆祥绝句《庆香港回归》,诗曰:

红旗猎猎看今朝,代有雄才继舜尧。

咫尺天涯归路远,百年方过界湖桥。

结句也是题目之意,但有了“过界湖桥”这一具象场景,便比题目蕴含多一点。

河南诗人张结绝句《太湖》,诗曰:

信是天公气象殊,烟波浩渺润三吴。

日来自觉心胸阔,独立迎风看太湖。

这诗白乐天看了也喜欢,都是他的粉丝。但确切地说,这还是几十万粉丝中较为可读者。

福建诗人林恭祖绝句《白头翁》,应当是所有卒章显志结尾手法运用中最为可读的一个作品。其诗曰:

闽台一水隔西东,两岸烟波久未通。

今日归来探亲友,相逢都是白头翁。

笔者初学写诗,也试过各种不同风格的习作。白居易这种卒章显志、浅白易懂的风格,也在学习之列。比如这首游历北海的绝句《滴水丹屏》:

此处风平浪未平,雪花争献愉悦情。

娇柔最是丹屏水,滴滴成丝百韵生。

估计这诗,白老前辈也会认可的吧。

9)直落急收,藏锋留味

绝句的创作,通常都有一定的规律,比如,取材宜小,情节宜少,语言善了,典必慎用,意必巧藏,韵深味长等。又比如,起句要高远,承句要稳健,转句要婉曲,合句无痕迹等。但这些都要依据具体情景灵活运用,不可千篇一律,拘泥一法。象起、承、转、合这种结构,既可以分之四句,一一对应,也可以只用起、承、合,或只用起、转、合,更有特殊情形只用起、承二个层面而已。试看金昌绪的《春怨》: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此诗的结构十分特别,起句开“打”,接下去的三句说明为什么要“打”,是一、三句式。首句起,二三四句承,没有了转合。这种一、三句式以起句为中心,接着一气而下,句句紧扣,不留空隙。明代“后七子”领袖王元美评此诗“不惟语意之高妙而已,其句法圆紧,中间增一字不得,着一意不得,起结极斩绝,而中自纡缓,无余法而有余味。”(《艺苑卮言》)“起结极斩绝”而中间又不留添插空间,这是本诗最大特色。其长处在于一气贯之首尾,诗以气胜。本诗的结尾方法称为直落急收,斩绝立结。

直落急收,好比书法家挥洒草书,笔势疾速,如惊蛇出洞,宿鸟投林,收笔时藏锋隐势,戛然而止。《春怨》的“不得到辽西”,果然有一种斩绝的效果,结的干净利落。但细加寻思,则意犹未尽。纵然鸟儿飞走了,美梦也续成了,恰如所愿地在梦里去到辽西,那又怎么样呢?梦醒时分还不照样泪湿枕巾徒劳相思无处寄?这表明,诗人虽然已斩绝立结,却也在收笔中藏锋留味,耐人咀嚼。

苏颋的《汾上惊秋》也是一首直落急收而颇受诗评家称誉的五绝。诗曰:

北风吹白云,万里渡河汾。

心绪逢摇落,秋声不可闻。

此诗因首联与汉武帝《秋风辞》的“秋风起兮白云飞,泛楼船兮济河汾”相似,究属即兴咏史还是即景抒情,历来诗评家各有不同看法。其实,就唐人绝句极少用典的习惯(即便用典也常装成不知有典)和诗题来看,此诗应是诗人在汾水所见秋景触发心中悲伤而抒发自已的真情实感,与咏史无关,这从诗题中的“惊”字和句中的“逢”字即可说明。诗人看到呼啸而来的北风把天边的白云一下子刮到汾水和黄河的汇合处那边去,周边草木飘摇的萧瑟响声和心里的失落心绪搅织在一起,结句“秋声不可闻”斩绝而有倒抽一口凉气的惊悚感。此诗急起急收,一气而下,秋声逼人之情跃然可现。故顾乐誉此诗是“大家气格,五字中最难得如此。”(《唐人万首绝句选》)

五言结句的直落急收,因其比七言少了一个音节,读起来干净利索,容易辨别。七言多了一个音节,读起来便舒缓一些。但斩决的笔意,还是比较明显的。例如,李白《早发白帝城》:

朝辞彩云白帝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此诗也是一气急落而下,以一种充满豪情的笔调利索收结。这与王翰《凉州词》结句“古来征战几人回”、李涉《宿鹤林寺僧舍》结句“又得浮生半日闲”及宋人王令《送春》结句“不信东风唤不回”等都有言尽而情意未了但结得斩决之特色。

今人诗中用此结尾手法者也极为普遍。这里随便举几首说说。

湖南诗人熊鉴有一首《吊张志新》,其诗从张志新行刑前被刽子手割破喉咙一事下笔,一气流转,如狂涛决堤,夺路而泻,势不可挡:

作假之徒怕说真,防川计拙枉劳神。

纵然割去常山舌,世上翻多骂贼人。

吊张志新而从刽子手无人性的恶行开骂,骂得痛快淋漓,还说开骂的决不只是我熊鉴一个人,结句的简洁利索,就像法庭上的一纸判决,不容置疑。

汕头诗人许习文有一首《修书寄母偶成》,行文风格也是一意圆转,一气呵成,结句极其简洁:

木落秋风劲,波涛海上寒。

恐惊慈母泪,不敢报衣单。

首句从秋深气象转凉说起,而后急落直下,到结句悠然而止。句已结而情未了,不敢报远非事情的善终而是一种暂时的平静而已。作者以此暗喻出门求学及打工生涯的艰辛。这就是藏锋留味。

湖北诗人丁润如有一首《夏日偶成》,结构甚为特别,是三起一承之形式,承句也是合句,斩结利索。诗曰:

细雨收烦署,清风送晚凉。

街头冰一碗,此乐胜羲皇。

有雨消署,有风送凉,有冰润喉,三者交汇一起,顿成莫大快意,结句是快感的溢出,简洁得就像一句口号。好在已先给人以夏日清凉之铺垫,口号里的情感还是满实在的。

笔者《北海杂咏》之《火山岩海滩九首》绝句第四首,也是这种直落急收结尾手法的运用:

暮色苍茫日影微,浪涛疲倦掩神威。

红岩已醉游人梦,人在梦中未肯归。

夕阳逐渐收走刺眼的光线,海面波涛趁机趋于宁静,火山岩海滩一派迟暮苍茫、景色雄浑的景象,此时行走于红岩上的游人就像进入寂静的梦境之中,闲逸而宁静,结句便用一斩决而溢出快乐情感的句式收结,也当是“此乐胜羲皇”之类。

10)含浑圆转,诗意厚重

直落急收的结尾,虽然诗人通常也会藏锋留味,以备咀嚼,但更多的还是呈现真情直露的情形。比如,贾岛的《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此诗也是一、三句式,结句斩绝,但语浅义明。再如,戴叔伦的《对酒》:

三重江水万重山,山里春风度日闲。

且向白云求一醉,莫教愁梦到乡关。

斩绝而收的结句也是真情呈现。有时,诗人为了玩深沉,便故意在结句中选用含浑的字眼,让结句有较多的不确定性,这种结尾技巧称为含浑圆转,其目的在于使诗意更加厚重。

且看王昌龄的七绝《从军行》之四: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此诗结句也有斩绝的气势,但用了一个含浑的“终”字便有点不同。“终”字可作“终归”和“始终”的两种不同含义解,用前者解是归期无日,用后者解是誓死不归,一个是逼于客观的无奈,一个出自主观的是豪言,二者差别极大。有人说结句应是豪放语,有人说如是豪放语则为什么不用“誓”字更有英雄气魄?清人沈德潜则认为:“作豪语看亦可,然作归期无日看,信有意味。”(《唐诗别裁》)其实,诗人之所以用含浑的“终”字而不用明白的“誓”字,目的在于用结句的不确定性来加重全诗的意味。也许诗人要的正是既自豪也无奈,这二者都兼有,感情色彩不是更丰富复杂么!试想,沙场百战的军士既有为国效命的自豪感,也当然有戍边征战的苦寒寂寞感,如果诗人用“誓”字即可变含浑为明白,但那喊出来的豪言壮语便只是诗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口号而决非戍边将士的心声了。

王昌龄的这种含浑结尾手法在另一首《从军行》中也有表现。《从军行》之一:

锋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坐海风秋。

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结句的“无那”二字,也是含浑圆转的笔法。本来是写戍边军士在城楼上怀念家中的妻子,随着那幽怨笛声的吹起,突然觉得那笛声消解不掉妻子对自已的怀念。结句的反转是借助“无那”二字过渡的。“无那”意近“无奈”,但“无奈”浅白而“无那”含浑。查“奈”为仄调而“那”为平音,按理此处应用仄而不能平,因此笔者怀疑“无那”是否为“无奈”的刊误,但查过几种最早的版本,均为“无那”无误,难道是诗人为追求含浑圆转的艺术效果而不顾音律的缺陷?关于此诗的结句,李绬《诗法易简录》曾这么评说:“不言己之思家,而但言无以慰闺中之思已,正深于思家者。”这是对王昌龄擅长七绝结句结得浑厚有深意的称誉。

用含浑结尾手法可使诗意不至于浅白直露而有厚味,但有时也造成后人解读时的人见人异。杜甫的一首《八阵图》在诗史上聚讼纷纭历时最久,其疑义在结句的一个“失”字。原诗曰:“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失”字既可作“错失”、“失去”、“未能”解,也可作“失策”、“失之”解,因此字的含浑竟出现了多种不同的解说。作“失去”解的有三种说法,一说遗恨未能吞灭吴国,一说因“石不转”恨老天不助其灭掉吴国,一说吴兵已进八阵图而该阵没发挥威力将其全部灭掉而成遗恨。作“失策”解的也有三种说法,一说以刘备呑吴之失策为恨,一说诸葛亮以未能谏止刘备呑吴自以为恨,一说刘备未能运用八阵图去呑吴乃成历史之遗恨。有趣的是,参与聚讼的都是大名鼎鼎的学者、诗评家,举如苏东坡、钱谦益、朱鹤龄、仇兆鳌、浦起龙、沈德潜、俞陛云、李锳、刘永济等。其实,学者们往往求助史实或解读诸葛亮,说得头头是道,却忘了最根本的事实:诗是杜甫写的,那一种说法对应当是杜甫裁决。可假如杜甫说你们全都对,这正是我要的效果,那你也须认了,这叫“诗无达诂”。

今人运用这一手法的自然也很多,效果比较突出的试举几例。

江西诗人蔡厚示有一首绝句《雁荡山怀内》,诗曰:

雁荡山奇水亦奇,夫妻峰下惹相思。

叮咚溪似喁喁语,蓦忆临行未画眉。

这诗的结句,语意甚为含混。可以有四种不同的解读。一种是“未画眉”的是诗人自己,一种是“未画眉”的是诗人的妻子,一种是诗人没有给妻子画,一种是妻子没有给诗人画。一般来说,当以第三种为比较接近作者之本义,用以暗喻出行时有些责任没有履行,漏了一些分手时刻本该做的事。也许在临走告别时匆匆只顾着亲热,也许走得仓促压根儿没来得及告别。总之到了夫妻峰下,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浓郁的恋情,这才惆怅还有许多深情藏在自己心里深处来不及向爱人表达。那么,这结句是用一丝歉意反衬爱情的温馨与甜蜜。试想如果结句用“笑说临行未画眉”或“怨说”、“怨诉”之类,则明白直指诗人没有给妻子画眉而不会有上述其他歧义。但正是用上“蓦忆”这一词语而让“未画眉”具有更多的解释空间才使得全诗意蕴深厚,诗味隽永。

深圳诗人邹国荣有一首绝句《漫吟》,结句也十分含混而藏味极深。其诗曰:

心无块垒自疏狂,消受槛前圆与方。

诗酒筇舟形放浪,任由落照作平章。

此诗尾联主要抒发诗人“诗酒”人生、“放浪”形骸、闲观风来云去日出日落的旷达胸襟。但结句的“任由”二字,既可做洒脱、豁达解,也可做无奈、不争解。做洒脱解,是说退休了,家国之事一概不深究,但作风景欣赏便是了。做无奈解,是说退休了,不在其位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尽管看到管理百姓的政事有许多不足之处,但也只能感叹而已,又能怎么样呢?(落照,纵有“无限好”的风景,但毕竟是快要坠落已少生气的美景。平章,也可作管理百姓的官名解。《尚书 尧典》“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宋代设有“同平章事”一官,职位相当于宰相一级)。如果是后者,则诗人的“诗酒筇舟形放浪”只是一种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自我放逐罢了,细加寻味便可看到了诗人一丝儿忧伤。可见此诗结句,因其含浑而使诗作蕴藏有不同的深意。

笔者也曾用这种含浑圆转的结尾手法写过一些绝句,本处也附录一例。《台湾行绝句12首》之一:

到达台北桃园机场过边检须走“持外国护照”访客通道排长队焦灼而有吟

放眼中华道正空,飞身喜做故乡翁。

无端却被一人误,两岸民同国不同。

注:中华民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区别在有“人”

笔者第一次去台湾,过边检时看到好几个通道空无一人,上面浮现的是“中华居民”的字样。其他那些标示“持外国护照访客”的通道则排长龙。当时对于自己这一“外国访客”的身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而对“中华”二字则有本能的认同,于是径直往那边走,谁知还没到达窗口就被警卫拦住,那人示意我必须去那边排队。于是在排队等待的过程中百感交集,遂吟作此诗。第三句的“一人误”有多重含义而结句的“国不同”也有不同的含义。可以是国号的不同,国运的不同,政体的不同,国民待遇的不同。唯其含浑,蕴意方深。

11)平淡收结,内含深情

诗评家常说,一篇之妙在于结尾,结尾之妙在于有情,有情之妙在于含蓄,含蓄之妙在于平淡。能以平淡语收结,看似漫不经心,有时诗人只是站在远处旁观,冷暖不露声色,落笔客观而不掺杂半点评判意见,但却把深厚的情感隐含在客观平淡的话语之中。这样的结句,读过只觉平常,掩卷始悟有味,及后思之弥觉高深,诗意厚重,这便是唐人五七言绝句中使用频率较多而手法也日渐精巧的结尾技巧。

且看刘禹锡的《秋风引》: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全诗重笔浓墨写秋风:秋风来去无迹可寻,只听远处“萧萧”声中秋风已幡然而至,跟着看到雁群开始往南飞;很快地,秋风又进了庭院,在树叶中摩梭而过。至此,秋风的形象已具状可感,但诗人仍未露一丝半点情感,景中之情该在结句中点出了吧?却见诗人以“孤客最先闻”结句收笔。“最先闻”是喜是忧?从字面上看不出来,因其语近中性平淡得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不象苏颋在《汾上惊秋》用“秋声不可闻”,则悲伤忧愁情感立即溢于言表。那么,是不是诗人不想表达思想情感呢?显然不是。于是掩卷之余,再回头细想。秋风“萧萧”而至进了庭院近在眼前声在耳边,诗人听到了,其他人也当然听到了,可为什么却说是“孤客最先闻”呢?显然是“孤客”对周围环境的变异、时令物候的更替比别人更为敏感。正如唐汝询所说:“孤客之心,未摇落而知秋,所以闻之最早。(《唐诗解》)”如此说来,则是“孤客”先有羁旅之愁和思归之痛方会敏感“先闻”,那么“萧杀”秋声便会令“孤客”触绪惊心愁上添愁黯然销魂了。你看,这强烈的思想感情就这么悄然无声无息地藏匿于结句的平淡语之中,难怪钟惺评此诗说:“不曰‘不堪闻’,而曰‘最先闻’,语意便深厚(《唐诗归》)”。

提倡写诗要率真平淡“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李白,是善造平淡而到天然的高手。读李白的五七言绝句,你会觉得如同沐浴清风、抚触晨露、闲庭漫步、林间听鸟那么淸新自然。《静夜思》这首五绝,之所以成为千古传诵乃至时至今日仍高居十大唐诗榜首,其魅力正在其平淡到天然: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首小诗清新朴素,四句尽是口头语信口而出:月白如霜,夜静秋凉,短梦初醒,不觉触动旅思情怀,举头低头之间,默默思念着久别的故乡。起句轻松,结句平淡。全诗既明白如话,又蕴藉感人。它内容单纯,但情韵丰富;任何人都能理解,却又非一般人所能体味得尽。俞樾在《湖楼笔谈》中所说“以无情言情则情出,从无意写意则意真”,正是此诗妙处。也正是胡应麟所谓“无意于工而无不工”的“自然”之作(《诗数.内编卷六》),无怪乎网友们称此诗千百年来已融入中华民族一代代人的骨髓之中,以至于对“举头”“低头”的重复用字影响平仄律也毫不计较了。

宋人绝句中也大量沿用此种淡语结句的手法。且看王禹偁的《清明》:

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

昨日邻家乞新火,晓窗分与读书灯。

此诗开门见山,起句即点主题,承句抒发议论,第三句补述“乞火”情节,结句自诉志趣,用语平淡而内含深情。再看韩维的《展江亭海棠》:

昔年曾到蜀江头,绝艳牵心几十秋。

今日栏边见颜色,梦魂不复过西州。

此诗从诗题上看是咏海棠绝句,但细读诗文却是一首缠绵悱恻惆怅感伤的爱情诗:先前诗人暗恋一个红颜,几十年一直眷恋不能自已,不想今日见到一位容貌相似的女子,一时又勾起深藏心底的爱情,但青春已消逝,爱情已错过,情真意切又有何结局呢?结句“梦魂不复过西州”用语平淡而内含惆怅感伤,等于说美梦是该结束了。

今人诗善用淡语作结、语气波澜不惊而暗藏深厚情感于诗中者,甚为普遍,大抵凡嗜好近体诗者,无不精通此道。这里略举数例。

湖南诗人周笃文有绝句《书斋》,其诗曰:

日日吟笺与郑笺,鸡窗灯火对残编。

古欢一段谁消得,布袜青衫三十年。

为古人诗词作注,写赏鉴文字,间中也吟几首纾解性情,灯火鸡窗,天天如是,这种孤寂平淡的书斋生涯,一熬就是三十年,肯坐此冷板凳的通常正是有大境界之人。此诗正是坦露学者心胸和诗人气质的自白,但结句却用上一句平淡如水的“布袜青衫三十年”,情感尽深藏于未具感情色彩的文字之中,读后颇耐人慢慢寻味。

江西诗人熊盛元有一首绝句《闻歌有感》,其诗曰:

剑影刀光取次过,鹃声凄切泪成河。

谁知四海承平日,又听当年语录歌。

语录歌是文革时代疯行全中国的特定社会现象,没有经历过那一历史时期的人要读懂这首诗会费事一些,因为必须了解“剑影刀光”、“凄泪成河”是怎么一回事,何况对于那一段历史,至今也还没有全面梳理、彻底反思和公正评判。但以“造反”为名义,呼口号、戴帽子、挥棒子、动刀子、毁灭传统文化、残害无辜人士,那就是一场红色海洋淹没一切的文化浩劫。语录歌代表的是一个疯狂的失去正义失去理智失去人性的时代。是以,这诗的结句,看似平淡,看似不带感情色彩,其实却深藏着诗人强烈的愤慨和深深的忧虑。

湖南诗人熊鉴有一首写于文革期间的绝句《插秧》,因其所处时代氛围及自己的落难,诗句朴实而平淡,结句尤不露声色,其诗曰:

吃饱今朝好插秧,半锅马料作人粮。

老妻花上还添锦,三个田螺做碗汤。

注:一九七零年生产队向尼姑湖军垦农场乞得一些喂马的豆饼做口粮支持插秧田。

这首写于作者下放在湖南沅江“劳动改造”期间的七绝,是那种特定时代特定生活景象的精彩缩影。“马料作人粮”,只有经历过那特定时代及凄凉遭遇的人方可领会到其中的苦楚。与“马料作人粮”相比,这“田螺汤”当是最美味最让人垂涎三尺的佳肴了。这结语平淡的诗似乎洋溢着一丝快乐的生活气息,让人感觉到诗人对生活十分乐观的博大胸襟。其实,细细品味,就可感觉到隐藏在字里行间的一股悲哀与愤懑。原来是用乐笔写哀情。但字面绝没有一丝悲哀与愤懑情感的语意,这才是最具匠心的含蓄之笔。

笔者2008年春节吟有《抒怀》绝句一首,也袭用平淡收结而内含深情的结尾手法,如果本人不说,读者能猜出作者结句所暗藏的情感吗:

雨雪惊春入鼠年,人生六十梦难圆。

一朝盛世多奇景,且借余光写郑笺。

12)白描形象,留侍品味

有时,诗人在绝句结尾时,用一种白描手法,画出一个具体形象,或刻画一个具体细节,留待读者自已去欣赏和品味,而诗人暗藏的情感,也有赖于读者在欣赏和品味中自行领会,这种结尾技巧就是白描作结。

且看元稹《行宫》: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此诗先写行宫的荒凉,所见者只有寂寞宫花和白发宫女,时局盛衰无常,往事不堪回首,伤感气氛已跃然纸上。水到渠成,也许,诗人要借景抒情来收结了。不料,结句却只刻画了宫女“说玄宗”的动作态就搁笔了。宫女说玄宗什么呢?诗人不露口风,有意留侍读者自已去品味、思考。“闲坐说玄宗”,“说”字是关健字眼,只一“说”字便已包蕴无限,盛衰之伤与怀旧之感尽已托寓其中,令人惕然警省。可见用白描手法作结,不发议论,胜似议论,不抒情怀,也能黯然动人。

再看刘禹锡的《和乐天春词》:

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蜒飞上玉搔头。

此诗写大好春光中少妇之寂寞愁思,结句用的也是白描手法,刻画一只飞来的蜻蜒站立在少妇精心打扮的发型玉簪上这一细节,其潜台词是:这少妇见花陷入沉思,竟凝立如痴,乃至蜻蜓猖狂地飞立其头上尤未察觉。可见用细节结尾,也颇令人玩味。

宋人绝句也常有人用此白描手法结尾。比如,孔平仲的《禾熟》:

百里西风禾黍香,鸣泉落窦谷登场。

老牛粗了耕耘债,啮草坡头卧夕阳。

结句白描的形象是一头老牛,耕耘完了正躺在夕照的山坡上嚼着草,那是牛吗?是,但也当是诗人的寄托,有得寻味。张舜民也写过一首可画成傍晚牧归图的七绝《村居》:

水绕陂田竹浇篱,榆钱落尽槿花稀。

夕阳牛背无人卧,带得寒鸦两两归。

结句白描的形象也是牛,一只乌鸦歇落在牛背上与牛双双归来。“牛带寒鸦”,意味着这不谐调的配合成了牛无可奈何的归宿,带出一种只能听任自然的信息,这一结尾也就蕴含着一种淡漠的惆怅。

再来看看当代诗人的几首以白描形象收结的佳作。

河北诗人魏新河有一首绝句《歌西湖》,诗曰:

瞥眼西湖十二桥,钱江只比树梢高。

世间高下原无定,木末徐徐到我腰。

这是一首游历诗。此诗作者有一小段文字说明:自虎跑登玉皇山,林木翳日,落叶满径。绝顶左西湖而右钱江,皆出于树梢之上,而四周山顶皆在袖底矣。其实,这段文字正是此诗吟咏起兴之景象,也可不写。树梢高于山顶,西湖和钱江高于树梢,这是观看角度及所在位置造成的奇特现象。诗人从这一奇特景象联想到人世间的事情,感慨良多,于是说出了“世间高下原无定”的创见,正待议论一番,把自己的情感带将出来。不料,狡猾的诗人却把议论打住,只用画笔白描一幅树梢只及“我腰”的景象,而所有的情感也就隐入这一幅景象之中。诗人的发现和见解,来自眼前的景观,不把议论穷尽而引导读者自行观察从而领会作者的思想境界,这是比较高明的写法。

江苏诗人韩盛理有一首称誉农民为掌握农业新科技挤时间到技校上夜课学习的绝句,题目就叫《农民技校》,诗曰:

新月含羞柳上藏,农民技校夜辉煌。

阿娇卖菜归来晚,一嘴馒头进课堂。

一嘴馒头进课堂,这也是白描之笔,一位农村妇女风风火火迫切求学的形象跃然纸上。而诗人通过对这一形象的渲染,也就抒发了对农村新风尚的赞赏和颂扬,真情隐于字里行间。

湖南诗人蒋昌典有一首绝句《农家即景》,也善于捕捉现实生活中具有时代特色的全新气息。其诗曰:

归来旧燕有新愁,不见茅檐见彩楼。

三匝绕梁终辨认,锄筐仍挂粉墙头。

这诗写现时农家的变化。随着城市化浪潮的泛起,随着经济生活条件的改善,农家纷纷告别以往田头盖屋、分散独居、由石头房茅草屋到简陋平房的居住环境,向城镇化、集约化、匀整化、洋楼化的方向过渡,一些农家已转向办企业、跑运输、外出打工而将农田交给专业户耕种,这些不再从事农业的农户已将锄筐挂起、手脚洗净,而住进新盖的“彩楼”里。这种景象,这种变化,相信经常在乡下行走的人们都可以看到。正是这种人们熟视无睹的新风尚被诗人敏锐的目光所聚焦,于是便有了一首佳作写出来。仔细琢磨这首绝句,构思的精巧全在于结句。“锄筐仍挂粉墙头”也是白描之景象,有此一幅画面,所有的感慨和惊叹就可省下了。

笔者《西塘绝句十六首》之十五,结句用的也是白描之笔,试读之看效果如何,诗曰:

秋来为客宿民居,枕水听涛兼赏鱼。

莫道西塘无艳景,浣纱少女正相嘘。

这些个在屋后河埠提水和洗衣物的多是开客栈及做小生意的外来妹,但有了她们的身影,这古老的水乡才有了先前的那份生气,这当然也是水乡艳景之一。白描的形象也是带上了观察者的情感的,但却是需要仔细揣摩才可以触摸得到。

(13)盘马弯弓,摇曵生情

七言绝句,虽然仅有区区四句,却是可在诗人笔下,极尽变化之能事。或如和风细雨,润物有韵;或如雨暴风狂,摧枯拉朽;或则风卷云舒,神定气闲;或则飞沙走石,气象万千。或景写山水,或情说人生,或咏物兴托,或论史寄言。取材既异,旨趣有别。风格可相近,结尾必不同。从这个角度来说,结尾须依据全诗的内容和风格灵活设置,因而不可能有固定的范式可予套用。我们在这里讨论绝句结尾的技巧,只不过是拿其中一些常见的又被人说好的实例来稍加评析,这也是一种欣赏和学习。这里我们要剖析的一种结尾方法,叫盘马弯弓,摇曵生情。

所谓盘马弯弓,就是结句时蓄势,“横断不即下,欲说又不直说”(方东树语)。不直说是不急于说出要说的主题,有意左右盘旋,好似在马上拉弓搭箭,但只是虚張声势,故意摇曵,不急于射出。待到一切准备停当,气氛己到极顶再一箭中的。这种盘马弯弓结尾法,可使主题的表现更为强烈,更为充实,更为完美。试看白居易《曲江忆元九》:

春来无伴闲游少,行乐三分减二分。

何况今朝杏园里,闲人逢尽不逢君。

元九是中唐诗坛上与白居易齐名的元稹,与白居易交谊最笃。曲江是唐代京都长安城东南的游赏胜地。唐时,进士登科后,皇帝通常会在曲江赐宴。因此,曲江是官贵士人结伴游乐最常去地点。此诗题为《曲江忆元九》,当是白居易在游曲江时思念元九而写。但通篇诗文又不见忆元稹的字句。首联从抒发自已的情感起兴,感叹开春以来因“无伴”而没有兴趣出来“闲游”。接着第三句说到今天终于出来了,在曲江的杏园赏花。你看,诗文已去了四分之三,可并未提到元稹什么事。结句应该说了吧,可诗文却先露“闲人逢尽”四字故意摇曵,还不是读者急等诗人要说的主题,看来,诗人左右盘旋,有意“横断不即下”。但也就在此时,诗人已蓄足势,最终以“不逢君”三字一箭射出。神奇出现了,先头那些与元九丝毫不沾边的叙述,在“不逢君”三字射出后便全都变成忆元九的具体内容了!可见这盘马弯弓的架势还真管用。白居易此诗的结句可与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媲美,一个是“不逢君”,一个是“又逢君”。逢君者感伤昔日风光不再,不逢君者思忆先前友情牵怀。二者用的是相同的结句技巧:盘马弯弓法。

宋代“永嘉四灵”之一翁卷有一首七绝《山雨》,结句也袭用唐人的盘马弯弓法。其诗曰:

一夜满林星月白,亦无云气亦无雷。

平明忽见溪流急,知是他山落雨来。

此诗的写法正与上举白诗相似。诗题“山雨”,可入手却并不写雨,最后到了结句的句首仍不见雨,待诗人盘旋蓄势完成才一箭中的。“落雨来”三字点题,是在着力写晚晴之后暗渡陈仓,以溪流急推出有“雨”,但欲说又不直说,横断在“知是他山”的马背上拉弓搭箭,最后方把“落雨来”三字射出,使诗的主题具有曲径通幽的深味。

再找几首今人用相同手法结尾的绝句佳作来加深一下印象。

湖南诗人熊东遨有一首绝句《三亚道中遇急雨》,结句也有弯弓蓄势之妙。是作尽得唐人之韵,诗曰:

到处风声杂水声,好花拦路不知名。

天公也有淋漓意,一片云来雨便生。

作者也真够沉得住气,写尽风吹、水激、老天变脸,是真要下雨的样子,但写了这么多,还不见雨,真为作者捏把汗,题目的“遇急雨”从那里体现啊?别急,诗人在构思时已拿捏好了,结句出来时还有意盘马弯弓、左右顾看,前半句“一片云来”可晴也可雨,是以还不一定与雨、与“急雨”有关,等到蓄势已足,最后三字才一箭中的:“雨便生”。云在飞时速度是相当快的,仅须一片云便有雨,这雨能不“急”么!雨一出来,这诗题就扣牢了。这种诗,最能体现诗人驾驭才气的能力。

浙江诗人徐中秋有一首绝句《山村女教师》,结句也有以上作品较为相似的手法。诗曰:

涉流扶过小溪东,遍地山花映面红。

拜拜一声人去后,凝眸犹自送村童。

这诗写山村女教师,但也只是到了结句盘弓蓄势之后方用“送村童”三个字点明女教师的身份。设如这“凝眸犹自”送的不是“村童”而是别的人比如是情人:“凝眸犹自送郎公”,那么,这诗写的就是小媳妇回娘家了。

盘马弯弓,也可以放在第三句,那么,结句的一整句就都是箭了。请看湖南诗人李曙初的一首绝句《回乡偶书》:

蔷薇陵谷杜鹃坡,水带琴声鸟唱歌。

难怪家山常入梦,春光亦是故乡多。

诗的首联先描述回乡见到的景象,花草繁茂,水流潺潺,鸟声欢唱,到处充满生机与乐观。有了这些铺垫,诗人要赞美故乡也就水到渠成了。但为了让“箭”射的更加有力,作者在第三句便蓄势,用“难怪”二字把结句牵引出来,这便是盘马弯弓的手法。

再看东北诗人徐清泉的一首绝句《值春雨故宫午门外感作》。其诗曰:

森严门里望生寒,潦水如陈血未干。

袍笏尊荣求不得,断头此处尽高官。

故宫是古代皇帝办公的地方。午门则是官员上朝的出入之地。“门里”拥有可以随时夺人生命的杀戮大权,所以让人一望生寒。门外则常是临时处置官员的斩首之地,所以诗人夸张地说地面的流水还没有洗净先前的血迹。结句是诗人要感叹的主题,这主题是从首联的铺垫生发出来的,但为了这把“箭”射得深一点,作者在第三句便蓄势。“袍笏尊荣”,原本是读书人毕生追求的目标,但诗人告诫说“求不得”。为什么“求不得”?结句便是答案。有了“求不得”这把好弓,结句这支“箭”便可以犀利地射出了。为了一顶乌纱帽,却可能随时被砍头,这又有何尊荣可言呢?断头与求生、陈血与尊荣,强烈对比却又围绕“午门”这一特殊地点而展开。这诗读来既让人有毛骨悚然、心惊肉跳之感,但又有催人警醒的韵味。

笔者有一首绝句《过包公祠留吟》,结句是留吟所要抒发的感慨,为了摇曵生姿,也在第三句盘弓蓄势,左右顾盼,由“生民贱”而引出“包青天”的存在价值,这也当是包公戏屡唱不衰的原因。诗曰:

刚正藏于黑脸间,一身德义重如山。

可怜华夏生民贱,有赖青天护薄颜。

14)借事议论,以小见大

五七言绝句中有一种是怀古的,即借史事即兴的,属于咏史诗。袁枚在《随园诗话》中提到,“咏史有三体:一借古人往事,抒自已怀抱,左太冲之《咏史》是也。一为隐括其事,而以咏叹出之,張景阳之《咏二疏》,卢子谅之《咏兰生》是也。一取对仗之巧,义山之“牵牛”对“驻马”,韦庄之“无忌”对“莫愁”是也。” 其实三体究实只是一体:对仗之巧,应属于“用典”,而不是咏史;隐括其事而以咏叹出之,事虽隐但却仍然是咏叹出之之所本,而所咏所叹者又无非诗人自己的看法与立场,所以仍然是“借古人往事抒自已怀抱”。而抒自己怀抱,就是发表议论,用诗体说理。所以,咏史诗就是借史事说理。

诗,本来是用来抒发情感的,而且是借助具体形象来“兴、观、群、怨”的。说理,则走的是抽象的路径,似与诗性不符。所以有“诗忌说理”的说法。但抽象的思想有时也可用具体形象来表达,比如,用“王谢堂前燕,飞入百姓家”来表达世事多变盛衰无常的道理,用“春江水暖鸭先知”表达机遇先给有准备者的人生经验等。因而,咏史诗,便用此办法为自已争得一席生存空间。这一办法也常用于绝句的议论结尾。有时诗人想用议论来为绝句收结,通常便走以小见大、用具体形象表达个人看法的路子。

杜牧的《赤壁》可谓用议论作结、以小见大的典范。其诗曰: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据说杜牧是熟读兵书自负知兵的诗人,因此杜牧把赤壁之战周瑜的取胜归结于东风的偶然因素,就大有阮藉在登临广武战场慨叹“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之味道。也许,杜牧只是借史事以抒发胸中抑郁不平之气而已,不一定非有“不足周郎处”的实指。总之,此诗结尾,以“二乔”(孙策之妻大乔、周瑜之妻小乔,合称二乔)有可能被曹操掳去关在铜雀台受辱这一具体形象来论断:假如不是有东风相助,孙、刘必败,历史形势可能改观。那么,历史形势有时竟被偶然因素所影响,这怎不叫人扼腕。这种大道理在诗里直说便令人生厌,如今“借‘铜雀春深锁二乔’说来,便觉风华蕴藉,增人百感,此正风人巧于立言处。”(引自贺贻孙《诗筏》)

可以说,杜牧《赤壁》以诗说理在艺术表现手法上的成功,开启了理趣诗一扇大门。从这里出发,宋代诗人更将诗的哲理化升华到一个全新的阶段,开创了哲理诗新时代。而在绝句的结尾中,借事议论,以细节的形象托言人生的道理,使诗意更加含蓄、深遂,更是得心应手,运用娴熟。如欧阳修的《画眉鸟》: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对高低。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结句说的是鸟,读者便可理会到人。苏轼的《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结句说的是看山,读者当然会联系到看人生、看世事。朱熹的《观书有感》: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结句说的是水源,读者更会推及到世间万事万物。以上列举的这些绝句的结尾,均以一事一物的具体形象借事议论,以小见大,以浅喻深,蕴含智慧,乃感人至深,以致成为人们千古传诵的人生格言。

看看今人诗中运用这一手法比较出色的几首绝句。

吉林诗人李汝伦有一首《武侯祠》,结句的借事议论,相当精彩。其诗曰:

劳心空筑读书台,公辅終无后继才。

独为武侯悲失策,未招皮匠百千来。

结句的议论,是以民谚“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为依据反思而来,这显然是对精英政治、寡头垄断乃至独裁倾向轻视人才、浪费人才、作践人才等政事或行为的有力鞭笞与批判。尽管孔明不一定有作践人才之行为,但不妨诗人指桑骂槐,毕竟任何时代,都有作践人才的权势阶层在。

上海诗人杨逸明有一首绝句《游达蓬山,戏作》,结句的借事议论,也是极为巧妙。诗曰:

庆幸求仙事泡汤,只留崖刻说荒唐。

秦皇真得长生草,百姓何年达小康!

秦始皇派人去仙山寻长生药草的事史书记载甚祥,所以现在还有一些遗迹和崖刻可以招来游人实地游览。长生不死的欲望,也许对于那些孤家寡人会更加强烈一些。但假如真有长生草而又落入这些人的手中,对于平民百姓来说那将是一场大灾难。这诗作者巧妙地将秦皇旧事与奔小康新现实联系起来,结句的议论就有催人警醒之深味。

上述二诗结句的借事议论,都有高出一般人的见识,但略嫌说理的成分多了一些。前一节介绍的东北诗人许清泉那一首绝句《值春雨故宫午门外感作》,结句也是议论,但诉之感觉的成分多一点,理性深藏于感性之中,读来更显得蕴藉一些。

广西诗人朱少文有一首咏物诗《七绝·鞋》,结句也以拟人手法杂以议论,说的是人生最浅明的道理,但因为切入“鞋”的具体物象,便没有抽象空洞之感。其诗曰:

东途踏尽又西征,水蚀风侵漫折腾。

何苦匆匆寻出路,只缘身在最低层。

读之便知道作者要说什么,但因为拿所咏之物“鞋”来借题发挥、兴发说理,这理便有了寄托的具体形象,而非凭空说教了。

笔者有一首绝句《春景》,结句也杂入议论,但说理的手法更为隐蔽,因为你也可以把它看成是物象描写:

经冬草树闷恹恹,一染春光绿粲然。

新叶犹知遮蔽苦,纷纷拔萃出头天。

是写景,也是议论,因为写景中植入了某种人生哲理。出头天也罢,身在最底层也罢,都是将感悟、人生至理融入所写物象、风景之中。这种借题议论,常可收到以小见大的效果,让一首小诗,读来情趣横生,幽默动人。

(15)发句倒用,姿态另生

明末清初诗评家贺贻孙曾谓:“诗有极寻常语,作发句无味,倒用作结方妙者。如郑谷《淮上别友人》云云,盖题中正意只‘君向潇湘我向秦’七字而已,若开头便说,则浅直无味,此却倒用作结,悠然情深,觉尚有数十句在后未竟者。”(《诗筏》贺贻孙所指的这种结句方法,称为发句倒用,其目的在于将即兴起咏的主题藏匿到后面,导引一种姿态另生、诗意盎然的境界。所举郑谷原诗为:

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此诗是诗人在扬州和友人分手握别:友人渡江往潇湘,诗人往北入“秦”。诗兴正由此生发,首句当为“君向潇湘我向秦”。可诗人在构思时灵机一动,撇下此句先状景抒情,把扬子江头的景色与友人分别的情感搅和在一起,让杨花柳絮牵曵离情别绪,先勾出天涯羁旅的漂泊之感。接着移笔回来写驿亭宴别情状:天色已晚,酒已喝过了,叙别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席间响起凄凉清幽的笛声,让人顿感言语之多余,于是便在默默相对的静坐片刻后思量该离席各奔前程了。这时,诗人方把发句拿来作结,“君向潇湘我向秦”。诗己结而意未尽,所以贺贻孙说是“觉尚有数十句在后未竟者”,这正是发句倒用的妙处:姿态方生,情韵深长。

白居易的一首七绝《逢旧》,结尾也是这种发句倒用法。其诗曰:

我梳白发添新恨,君扫青蛾减旧容。

应被傍人怪惆怅,少年离别老相逢。

此诗写诗人在长安遇到几十年未见的童年旧知,一时悲喜交集,勾起无限思念旧情往事复杂情感,诗兴正由此而来,诗句“少年离别老相逢”脱口便得。但正是此句蕴含着太多的诗情画韵,诗人舍不得放在前头白白流失掉情感。于是诗人先以悲呛笔调描述自已和先前女友相逢时各自衰老的容颜:一个是满头白发,一个是花容凋零。白发人看凋零女,惆怅之情骤然而生,此时,诗题主旨便要揭开了,原来惹祸的是“少年离别老相逢”。发句此时拿来倒用作结,一瞬间激发多少人生感慨溢满情怀,诗意自然也就嚼味万千。

李白那首著名的《峨嵋山月歌》结尾也是发句倒用:

峨嵋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峨嵋山月景色,平羌江水清韵,都是诗人舟行下渝州向三峡之所见,而“思君不见下渝州”蕴含着依依惜别的无限情思,所以被诗人倒用作结,含不尽之意溢于诗外。杜甫《解闷》十二首中也有一首用发句倒用结尾法,诗曰:

商胡离别下扬州,忆上西陵故驿楼。

为问淮南米贵贱,老夫乘兴欲东游。

诗思起自“老夫乘兴欲东游”,但被诗人倒用作结。也有言尽意不尽之意绪。

宋人绝句中也有这种发句倒用为结句的用法。举如陈与义的《牡丹》:

一自胡尘入汉关,十年伊洛路漫漫。

青墩溪畔龙钟客,独立东风看牡丹。

此诗题为《牡丹》,写的却是乡关沦陷、江山分裂的悲呛情感,但因此一情感源于诗人看牡丹而生发,所以“独立东风看牡丹”本为诗思首句,诗人为拢住无限情思而倒用为结,为诗境增添慨叹不已的情韵。

再看今人所写绝句中这种发句倒装的例子。江苏诗人李静凤有一首绝句《云山》,诗曰:

为谁倾尽三千梦,乱写云山一万重。

写到蓬莱无觅处,痴情人上最高峰。

这诗是作者登上云山顶峰看到眼前一片空濛景象时触动心中情感而写下的,因此,“为谁倾尽三千梦,乱写云山一万重”这种淡淡的伤感、这种不着边际的迷惘,正是“痴情人上最高峰”之后的情思。反过来说,“痴情人上最高峰”是诗思发端,本应做首句,但倒装为结句时,却有无限情思可以留给读者咀嚼,想象空间尤其广大。这正是发句倒装的好处。

河南诗人孙洁有一首绝句《黄山桃花溪》,发句倒装的情形也十分相似。诗云:

珠帘远挂有无间,几树桃花倚翠峦。

出口新歌随水淌,临溪小坐理风鬟。

远处的珠帘和近处的桃花,是诗中女子“临溪小坐”时举目看到的景象,然后开始对着清澈的溪水梳理头发时,才哼起一支歌谣。所以,“临溪小坐”才是此诗兴发的原起。倒装后便别有一番情韵。

自称诗酒狂人的吉林诗人许清泉有一首绝句《秋末去邕城路上》,也因为用上发句倒装的手法而增添诗作的韵味。其诗曰:

滿眼风霜望欲迷,故園回首怅天低。

此身不及南飞雁,已过衡阳还向西。

“滿眼风霜望欲迷”正是“已过衡阳还向西”所看到的景象并引发无限惆怅的思乡情感,这种怅惘极类似于“行人更在春山外”那种可思而不可望之心境。显而易见,发句倒装,让这种惆怅心绪无限伸延开来,给读者留下极深印象。

笔者有一首绝句《雨夜怀人》,是半夜被大雨惊醒之后久久无法入睡索性起来看雨而写下的。这也是用上了发句倒装的手法,是否也有类似的效果得由读者自行下结论了:

雷响已非人打鼾,添衣略觉晓增寒。

别无情趣安心绪,雨拍西窗作景看。

16 流水对结,也出风韵
 
    《唐绝句史》中提到:初唐七绝,多以对仗作结,形成一种初唐标格。但著者接着指出,对仗作结因对仗的句子平行而出,难于造成转合,因此,对结不如散结那么易施转合,易出风韵,唯有流水对则有与散结相同的风韵。周先生在此所说的流水对,是指字面上对仗,但对仗的上下句意思相贯串相衔结的。这种流水对,既有字面工整的形式美,又有如散句一样易施转合的流畅和灵便,读起来有一气连贯的韵律感,所以常被用于绝句的作结。
     流水对结,最为人所称道的当属王之涣的《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此诗首联是工对,尾联则是流水对。工对与流水对,互相配合,一气流走,骨高韵雅,气魄不凡。张敬忠的《边词》也是一首用流水对作结的七绝:
五原春色旧来迟,二月垂杨未挂丝。
即今河畔冰开日,正是长安花落时。
    虽然河畔冰开日长安花落时属于工整对仗,有板滞之嫌,但诗人在其前面分别用即今正是这种行云流水般轻松活泼的连接语勾连呼应,便成了顾盼自如的流水对结,使诗意充满动感。
     祖咏的《终南望余雪》也是一首被人称誉的用流水对结的佳作: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有意思的是此诗是考场应试之作,作者只写了四句便交卷,考官问他原因,他答是意尽。意尽还要再写,那不成了画蛇添足了。实际上,此诗尾联的流水作结,的确已把终南山积雪的风韵写绝:树林上空一露初晴落日余霞,长安城里的千家万户便感觉到日暮之寒。望雪而添寒意,终南山余雪的威力可想而知。而此诗,也因此成了写雪名篇而传诵千古。
     从上举实例可看到,流水对作结,具有对仗形式美和语句流畅易于转合的风韵美。因此,流水对结一般优于工整对结。但也不是说,工对就不能作结或者工对作结就一定有板滞之不足。读一读杜甫的绝句,你可以发现,原来杜甫工对作结的也有不少是名篇杰作呢。举如《绝句》之三: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绝句漫兴》之五: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再看骆宾王的《易水送人》: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高适的《闲居》:方知一杯酒,犹胜百家书。孟浩然的《宿建德江》: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这些也都是工对作结,一点没有什么板滞之感。原因何在?原因在于,並非所有的绝句都是起承转合的结构。对于起承转合结构的绝句,用工整对仗作结,就有板滞和僵硬的毛病。而对于四行并立的绝句,用工对作结,却正能显示其语言形式美的优点。
再从今人诗中找些流水对作结的绝句来略为说说。
     江苏诗人冯其庸有一首写于文革期间的绝句《感事》,三四句便以流水对作结,读来颇有风韵。其诗:
千古文章定有知,乌台今日已无诗。
何妨海角天涯去,看尽惊涛起落时。
     从文革走过来的人容易明白乌台今日已无诗的悲催含义,当着那些敢于鸣放的知识分子都被当做反动权威打倒在地再踏上一脚的时候,还有谁敢出声?乌台诗案,是嵌在所有知识分子心灵深处的一道伤疤,当着乌台诗案一再上演时,知识分子的恐惧与明哲保身的选择,中华文化也就濒临于奴才文化的边缘了。此诗的三四两句,用何妨看尽把到天涯海角看惊涛起落的博大胸怀表达出来,如飞泉流水,如风卷残云,有一种痛快淋漓、充满希望与乐观的韵致。
     浙江诗人何石梁有一首绝句《吃苦叶菜》,其诗曰:
野蔌烹来苦带香,一家大小共争尝。
须知今日时鲜菜,曾是当年活命粮。
     这首诗属于贴近生活新时尚的写实之作。尽管寓意不深,但尾联用上了流水对作结,把一向视为只配用来喂食猪狗畜类的野菜如今竟成了争嚐新鲜的桌上珍这一反常时尚,与饥荒时期用以填饱肚子的活命粮联系起来,便增添了一份睿智之风趣。
     台湾诗人罗家伦有一首怀念大陆怀念故乡的绝句《有感》,结尾用了一个工对的句子,韵味尤为悠远。诗曰:
历历山河百感侵,缘何仍不废登临。
半楼月影三生梦,一角天涯万里心。
      这位曾任清华大学校长的诗人,跟随国民党到了台湾,那种海角漂流故乡归不得的惆怅心绪,无时无刻不在登临中浮现,又一次次在浮现时一再登临。这情景就是于右任那首感人至深的思乡曲中咏唱的情景。如何才能把这种心境表达得更加有韵味呢?这诗作者用半楼月影一角天涯寓意屈居台湾方丸之地的局促,以三生梦万里心的对举表达乡情未泯的赤子之心。工整的对仗,增添了无限的风韵。
      浙江诗人沈尹默有一首《湖上杂诗》,尾联也用工对,韵味十分隽永。诗曰:
湖风拂郎面,湖水见侬心。
郎面有寒暖,侬心无浅深。
     这首五绝,也可归入竹枝词之类。因为用上了民歌的笔法,读起来别有一种温柔委婉的风调。首联与尾联都用上对仗的句子,尾联尤对得工整平稳。值得欣赏的是,诗人用有寒暖寓意领导者的喜怒无常,用无浅深寓意知识分子的率直,二者形成强烈的对比,而一切悲喜剧当也由此而发生,读之颇让人唏嘘不已。一首小诗,略胜千言万语。这就是诗的艺术魅力。
     笔者曾用流水对的句子作结写过一首怀人诗,题目是《赋琴有吟》。诗曰:
寸寸柔情付水吟,天涯万里有知音。
略弹今夜不眠意,以报他乡苦恋心。
     你要说这尾联是工对也行,但因为我用略弹以报这二个词语把前后句的文意紧紧联系起来,所以应看做流水对更为合适。有了这么一个对子,本来一首过于平凡的绝句,也就稍微可读一些。这就是流水对作结所增添的风韵。
     以上我们介绍了绝句结尾常见的十六种方法,这十六种方法显然不能也不可能笼括所有绝句的结尾技巧。文无定法,诗的写作也一样。但美的东西,终归有它独特的表现形式。既然有特定的表现形式,就一定有规律可寻。上述十六种方式,从空间结构来看,其实只是三类,也就是沈德潜所总结的:或放开一步,或宕出远神,或本位收住”(《说诗晬语》)大体说来,以景结情,移情入景,案而不断,设问反问,属于放开一步;临去秋波,节外生枝,据实构虚,属于宕出远神;卒章显志,直落急收,含浑圆转,淡语收结,白描形象,盘马弯弓,借事议论,发句倒用,流水作结,属于本位收住。
     换一个角度,如果从意境形态来看,又可归于四种情形,也就是姜蘷所归纳的:词意俱尽,意尽词不尽,词尽意不尽,词意俱不尽。”(《白石道人诗说》一般来说,卒章显志,属于词意俱尽;发句倒用,属于意尽词不尽;以景结情,移情入景,案而不断,设问反问,临去秋波,直落急收,含浑圆转,淡语收结,盘马弯弓,流水对结,属于词尽意不尽;只有节外生枝,据实构虚,白描形象和借事议论,有时便可出现词意俱不尽的情形。但不管那一种情形,总的来说,绝句的结尾,最好是有高韵,其次是有厚味,再其次是有深情,再再其次是有寓意。所谓起句当如爆竹,骤响易彻;结句当如撞钟,清音有余。”(谢榛《四溟诗话》)
     我们知道,美又是多样性的统一。红花是美的,黄色的花,紫色的花,白色的花,也当然是美的。因此,绝句的结尾,也应当还有更多的表现手法,高明与成功,永远在创作之中。

如此说来,下次再来一个续绝句结尾十六法也未可知,但最好是由众多读者中的一位来写,会是谁呢,笔者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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